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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魏國公府比宣遠侯府位階高,可基本的禮貌還是該有的,何況明家兩位少爺都比納蘭嶸年長許多,他只得再度偏過頭來:“明三少爺問我,‘柔’與‘剛’二字何解?!?
“那嶸世子是如何答的?”
納蘭嶸小嘴一撇,有些無奈,心想答便答吧,反正這答案他剛好知道,就奶聲奶氣道:“三略有言,‘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柔者德也,剛者賊也,弱者人之所助,強者怨之所攻’。因而我以為,柔與剛各盡其用,若是運用到戰爭中,便是敵動我隨?!?
湛明珩這下倒對他有些刮目:“嶸世子這般年紀便已通曉了三略?”
明淮忙出言附和:“嶸世子了不得,這番見解若給先生聽了去,定是要夸你的?!?
納蘭嶸撇撇嘴:“是姐姐教我的?!?
怎么又是那個女娃?
湛明珩覺得有些好笑:“你姐姐倒懂得多,怎得,你們國公府的小姐還須學兵法?”
“父親沒讓姐姐學,是姐姐自個兒讀的?!彼f這話時神色驕傲,拿起手邊的書卷遞過來,“喏,這是三略的上卷,里頭的注釋都是姐姐給我做的?!?
湛明珩將信將疑地挑了挑眉接過去:“我看看。”
書卷略有些陳舊,有幾處泛了黃,想來該有些年月了,可里頭簇新的字跡卻秀麗工整,叫人不由眼前一亮。
那是地道的簪花小楷,雖因腕力所限缺了幾分筆勢,以至清婉有余,高逸不足,可對一個七歲女娃來講卻已是極不容易了。
見著這字,他忽然就記起來,那個張牙舞爪的女娃其實長得還挺好看的。白瓷娃娃似的臉蛋,生起氣來就會暈起一團酡紅,瞪人的樣子尤為可愛。
想到這里他又皺了皺眉。
好看有什么用?那女娃實在太不乖順了,長大了也必然是個鬧騰的。
他這邊正在出神,明淮卻將他連連變換的神色看在眼里,似乎瞧出個什么究竟來,若有所思了一會兒,忽將左手攥成拳暗暗擊在了右掌心,一個肯定的手勢。
魏國公府嶸世子的胞姐,納蘭崢!
……
納蘭嶸清早去學院的時候,納蘭崢也沒閑著,哄著房嬤嬤說想上街選新式的綢緞來做衣裳。
房嬤嬤心里清楚得很,她是喜歡素凈的性子,且也未到愛打扮的年紀,哪里真是要去挑綢緞,保不齊又是在府里待得憋悶了,才想上街轉轉。只是左右也非大事,應了她就是了。
納蘭崢在心里悄悄嘆了口氣,恐怕她是真成了京城名門里最貪玩最不像樣的小姐吧??蛇@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些年,她要與謝氏和幾位姐姐周旋,要看緊了嶸哥兒,不得不殫精竭慮苦心籌謀。
她都活過一世了,哪里還會貪玩,不過是在做很多事的時候為避免惹人起疑,只好以此作掩罷了。
不過,她此番借著這由頭上街倒不是為了嶸哥兒。
自得知落水當日救她的人是徐嬤嬤后,她越想越不對勁,總覺事有蹊蹺。昨夜又恰巧從桃華居的一名丫鬟嘴里得知,公儀夫人與城南絲綢鋪的老板約了今早相看綢緞,便決意去碰碰運氣。
前頭落水那樁意外將兩家老太太的關系鬧得愈發的僵,她想再去公儀府查探是沒可能了,只好這么投機。且她也有七年未見過前世的母親了,上回又沒能碰著,實在很是想念。
畢竟這一世,她是少有母親疼的。
納蘭崢倒也未抱太大希望,因這消息只是丫鬟上街采買時偶然聽聞,未必就確切,所以當她看見絲綢鋪門前停著公儀府的馬車時,反而有些大喜過望了。
公儀夫人季氏果真在里頭。納蘭崢進去的時候,就見一位緗色素面潞綢褙子的婦人從二樓雅間出來,望著她的眼里幾分意外。
季氏不認得她,不過覺得她一個豆丁般大的女孩,出現在此有些奇怪罷了。
納蘭崢的目光從季氏鬢角的銀絲掠過,眉頭稍蹙了那么一小下,隨即從木梯口讓開了去,笑著仰頭道:“見過公儀夫人。”
季氏雖有不解,還是邁著平穩端莊的步子先從木梯上下來了,到得底下才緩緩道:“這位小姐是?”
她忍了心中酸楚,無波無瀾答:“公儀夫人,我是魏國公府納蘭崢,前頭去過您府中作客的。”
季氏這下就明白了,無甚神采的臉上露出點笑意來:“原是納蘭小姐。納蘭小姐身子可好全了?”
她落水的事動靜不小,季氏自然曉得。
“多謝公儀夫人關切,阿崢已都好全了。”她說到這里往季氏身后看了一眼,“我聽祖母說,那日是一位徐姓嬤嬤救了我,可是這位嬤嬤?”
季氏的神情不自然了那么一瞬,只是很快掩了過去,看一眼徐嬤嬤道:“便是這位嬤嬤。”
納蘭崢將她那點神情看在眼底,卻也未動聲色,當先笑道:“徐嬤嬤真是天上神仙兒似的人!若不是您,阿崢怕是連魂兒都歸西了,真不知該如何謝您才好!”
徐嬤嬤聞言立即頷首:“納蘭小姐客氣了,都是老奴該做的。國公爺先前便贈了謝禮與老奴,老奴已然受之有愧,納蘭小姐實在不必放在心上?!?
話說及此,納蘭崢也明白了。她被人從湖里抱起來的時候尚有些模糊的意識,記得那人分明是顧池生,可公儀府卻是打定了不認,非要將這功勞歸給旁人。
季氏與小女娃客套了幾句便要告辭了,納蘭崢自然沒道理阻攔,就站在原地目送她出去,卻見她走到一半停了步子,回過身來:“不知納蘭小姐那日是緣何落湖的?”
納蘭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她問這話的時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底竟隱隱有幾分殷切渴盼。
“是我的鐲子掉進湖里了?!彼隽藗€謊,卻也不擔心謊言被拆穿。畢竟她當日折枝的行徑確實與撈鐲子相像,且她當日戴的那只鐲子也確實遺落在了公儀府的湖底。應當不會惹人起疑。
季氏笑了一下:“原是如此?!闭f著就要轉過身去。
納蘭崢忽然上前一步叫住她:“公儀夫人。”她猶豫一會兒,還是作出一派天真的姿態道,“公儀夫人,杜家公子是公儀老爺的門生嗎?”
季氏心內奇怪,面上卻沒有表露:“納蘭小姐說的可是才齡?才齡的確是老爺的門生不錯。”
她長長“哦”了一聲:“難怪我在園子里碰著他了呢!”
季氏的目光閃了閃,最終平靜下來,什么也沒說地走了。
納蘭崢沒再笑,靜靜望著公儀府的馬車直到瞧不見。許久后,她感覺到房嬤嬤粗糙卻暖和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