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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禮。"曾縣令和顏悅色,例行問了幾個問題,就叫他出去了。第二個便是謝文純。
謝文純穩步走進,認真行禮道,"學生謝文純,見過縣令大人。"
曾縣令見了謝文純便眼前一亮,只見他雖猶帶稚氣,一舉一動卻頗有風度,面容俊雅,雖不是當官的最受歡迎的國字臉,看上去也是頗有正氣,是個為官之相。曾縣令打量不過一瞬,便和顏悅色道,"文純啊,本縣看了你的文章,年少卻有大才啊。"
謝文純不卑不亢,"謝縣令大人夸獎。"恰到好處的露出一絲喜色。
曾縣令心中暗暗點頭,難為這謝小公子才學好還沒什么傲氣。例行公事,問了幾個問題,就讓謝文純下去了。
謝文純這邊出來,心里是有些失落的——還以為會問什么,結果不咸不淡的,也沒顯出自己的學問。又想到第一個進去的徐臨溪,心下有些不服氣,卻謹記著父親和父子的教導,臉上沒露出絲毫。反而走到徐臨溪面前,主動拱手道,"徐兄,在下謝文純,久仰了。"
徐臨溪此時心中也是惴惴,聽說謝閣老獨子也在這一場縣試,默默揣測自己大概最終名次應該是第二第三,也不憤憤,磊落還禮,"謝公子客氣了,若說文章,謝公子當居第一。"
兩人互相聊了一會兒,謝文純驚喜發現這徐臨溪沒有出身寒門的人慣有的憤世嫉俗或是過于諂媚,倒真起了結交的心思。徐臨溪比他大八歲,一時間熟絡起來,徐兄謝弟的叫了起來。不一會兒,后面的人也漸次出來,都是一屆的生員,將來也有可能同朝為官,一時不管出身如何至少表面上還算和諧。
第二天放榜。謝府早早的就派下人在縣衙外等著揭榜——雖然謝松早得了信,此番謝文純最終名次不變,仍是第二,不過沒有告訴兒子,他認為揭榜也是樂趣的一種。
"少爺中了,少爺中了,玄武縣第二名!"傳信的喜氣洋洋,跑回府中報信。謝松還是不在,只謝文純和楊夫子在正廳等候,聽了消息謝文純繃著的小臉也放下了,楊夫子更是笑開了花,"文純啊,恭喜邁出了科舉的第一步啊。"
"夫子不要促挾我了。"謝文純笑道,"還有府試呢,我回去再練會兒字吧。"
"去罷去罷,明天縣令大人擺宴也別忘了,順便和同屆考生交流一下,也留個人脈。"楊夫子撫須而笑。
徐臨溪本已不抱希望,沒想到榜單一放,自己竟是案首,如墜夢中。一晚上激動的沒睡著覺,直到來曾縣令處赴宴也沒回過神來。
謝文純見了徐臨溪這個案首,也沒踩臉色,主動上前,"恭喜徐兄了。"笑容滿面。
徐臨溪有些尷尬,不過隨即一想既然已經憑自己能力當了案首,多想無益,反而放開了,也笑道,"謝小兄弟年少俊杰,臨溪愧領啊。"兩人相視一笑,相攜就座。
不一會兒,曾縣令就到了。所有考中的童生都起身拜見,曾縣令揮揮手,"都不要拘束,坐下吧。"
酒宴之上,自少不了投壺、聯句一類的助興游戲,謝文純對這些玩的輕車熟路,再加上旁人捧場,一時間成了酒宴上除縣令外第二的中心人物。
曾縣令坐了一會兒,就退席了,留他們自行宴飲,也是為了讓人不要拘束。見縣令退席,就有人開始挑事了。
"徐臨溪是么來來來,我們投壺,輸了,就喝酒!”說話的是二榜的李青云,叔父在吏部任職。他帶著三五個人,將徐臨溪圍住,架著他去玩投壺。
徐臨溪出身貧寒,當然不熟悉投壺這種游戲,不一會就被灌得滿臉通紅,幾乎站立不穩。李青云等人卻不罷休,若是謝文純得了榜首,他們當然不敢鬧事,只是這名不見經傳的徐臨溪,有何特殊之處拿這案首?心里不服,就想讓他吃些苦頭。
玄武縣地處天京五陵,權貴云集,應試的有一半人家里都多多少少有些勢力,寒門學子見此也不敢出頭,生怕被殃及池魚。
謝文純一開始不想管,自顧自吃菜,后來見有些鬧大,又覺得在縣衙這樣傳出去不好,當即起身,“李兄,徐兄,帶我一個。”說著拿過徐臨溪的竹簽,穩穩的投入壺中。
李青云見謝文純插言,也沒搞清楚什么意思,還以為謝小公子也想踩一腳,心下大樂,又逼著徐臨溪投了一次,果然沒中。"來來來,喝酒,喝酒!"自有人起哄。
徐臨溪無法,剛要硬著頭皮灌下,謝文純卻奪過酒壺,“徐兄醉了,我幫你喝!"一眨眼,酒杯就見了底。
李青云見狀明白了謝文純是要保這個徐窮酸了,忙給旁邊的人使眼色,他們當然不敢灌閣老家的公子,哈哈幾下就算過去了。
縣衙后面,曾縣令也悄悄送了口氣。聽差役回稟,多虧謝小公子救場,不然這些權貴子弟鬧起來,他也不好收場。這些二代們也是沒把他一個小小縣令放在眼里,不然無論如何也不會在此時此地挑事,他想要活動活動調往外省的心更加迫切了。
這邊徐臨溪心下感激自不必言表。宴畢,謝文純道,“徐兄家住哪里?我家馬車來接,送你一程。”好人做到底,謝文純起了結交的心,做事便妥帖。
徐臨溪知道自己醉的夠嗆,走回去定很吃力,見謝文純出言也就順水推舟報出家門。他也知道謝文純這樣的高門子弟若要給予,不過舉手之勞,推脫是很矯情的,到頭來還惹人看不起。
福安在縣門口等著,見自家少爺扶著一個醉鬼出來了,連忙接過手。徐臨溪家離縣衙大概五六道街,馬車七拐八拐來到一處很是破爛的小巷子。
謝文純大概一輩子沒見過這種小巷子,睜大了眼睛撩著車簾向外看。他看到了路邊房屋低矮,有頑童甚至衣不蔽體在街上奔跑,更有老人路邊叫賣。“天子腳下,還有這樣地方?"
徐臨溪苦笑,“這還算好的,玄武還是上縣。前年大雪,便是天京街頭也有凍死得民眾啊。”謝文純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情,一時有些怔住。
“到了。謝小兄弟,家舍貧寒,還是不要入內了。”謝文純一看,這房子實是低矮,他很懷疑冬天下雪會不會被壓塌,見地面也是很不平整,還有污泥,猶豫了一會兒,也沒有堅持,“那徐兄,就此別過。"
“所有機會,臨溪定上府,額,請謝兄弟喝酒。”徐臨溪后半段說得很沒底氣,論理他是應該上府拜謝,不過閣老家哪是那么好登的,很可能被拒不說,還會被傳為投機諂媚。他家底薄,卻也覺得咬牙請謝文純去酒樓。
“就徐兄的酒量,你我還是去嘗嘗城東的醉面吧,我見離你家也不遠,改日再聚。"謝文純玲瓏剔透,大概能猜出徐臨溪的難處,體貼道。徐臨溪心下更加感激。兩人于是約定了日子,謝文純就離開了。
“溪兒,這是誰家的馬車送你回來的啊?你喝多了?"徐臨溪的老母從后院顫巍巍走出來。
"是我的一個同年。"徐臨溪沒有細說,說了母親大概也聽不明白。
"哦,那可真是個好人。改日你請他來,我給你們做飯。"
徐臨溪嘴上應著,把母親扶回去了,"娘,您慢點走。"
謝文純目前還沒什么野心,縣試第二覺得也算滿足。崔氏卻有些小小的不樂意。“徐臨溪,那是什么人?云郎,你怎么還特意打招呼,不讓吾兒做案首?"
謝松面對妻子的質問,緩緩答道,“文純寫文章是好的,只是還欠了歷練。娉婷,玉不琢不成器,我們不能把什么都捧到他面前。"
這邊謝松苦惱的面對妻子,那邊曾縣令也不好受——許多權貴都對這個結果明里暗里有些不滿,對他頗有敲打。
"老爺,若是讓謝小公子當案首,就不會面此境地了。"師爺搖了搖頭,道。
"唉,我何嘗不知那才是最好的選擇謝閣老也不至不喜。可你也看了這一批生員的文章,謝文純和徐臨溪文筆布局上都是不分伯仲的。可你看這破題,謝文純的立意銳意進取,但還有一些不成熟之處,但徐臨溪,他的文章精煉不花哨,多余的和會有爭議的話一概不說,顯示打磨了許久。我主持了幾場縣試,數這徐臨溪寫文最是滴水不漏,這樣的文章是更受考官青睞的。"
師爺見老爺說了這么一長串,明白自家大人也是被人擠兌,憋壞了,不吐不快,于是配合的捧著。果然,曾縣令又接著說,"那些張大人,李大人,明里暗里叫我給他們家子弟提名次,可名額就那么多,也不能不給其他人出路了朝廷取士,我總要盡自己為官的本分!唉,反正如今取了徐臨溪,那些人誰也別想拿案首,債多了不癢,還能把我如何"說著曾縣令心下覺得爽快多了。"看看人家謝閣老,唉,人和人差得就是這么多。連謝小公子也是文筆斐然,稍加錘煉定會揚名。"
師爺這下接上話了。"大人也算謝小公子的縣試座師,謝小公子才學極高,院試通過后就是年僅十歲的秀才了,到時大人也跟著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