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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謝懷衍皺眉,難得地愣了愣,很快從皇帝口中意識到這位“師父”是林穹。如果他所記不錯,林穹似乎已經去世數月了。
那時,三弟派人帶來了林穹病重的消息。彼時的謝懷衍正在想方設法偽造昔年的真相,無暇他顧。而林穹雖曾教過他,但時日不長,他對這個老人,并無什么情分。
謝懷衍命人去打探了消息,得知父皇并未前去,便亦將此事拋之腦后,直到林穹去世,他才依禮隨父皇前去奠酒吊唁,爾后便沒有再想起此事。
此刻聽謝懷琤提起,謝懷衍微微瞇了瞇眼。他知道,林穹極其偏愛謝懷琤,曾不惜冒著觸怒父皇的風險明里暗里照拂這個落魄的皇子。父皇確實因此而對林穹頗有微詞,但礙于此人名望甚高,又無大錯,只能容忍。
這個五弟還是一如既往不會察言觀色,體察圣心。謝懷衍心底冷笑,淡淡看了眼上首,果然見皇帝面色微變,眉頭蹙起,似乎是在隱忍不發。
謝懷衍出聲道:“父皇,林老先生的著作有其道理,可多加閱研。但兒臣以為,時過境遷,書中所記載之內容或許并不與當下各地的風貌特性相契合。若想知道浙東地區是否會爆發大規模旱災,還是命各地官府勤加奏報,加強勘察為好。否則,再多的論斷也只是紙上談兵。”
皇帝頷首:“衍兒的話不錯。如今浙東并無異動,朕也不愿貿然有所動作驚動百姓,反而會引發不必要的恐慌。”
謝懷衍應了一聲,又道:“誠然,工部所言也是為了國家著想。若是能夠設法修建運河等工程,不僅能更加便利商船的通行問題,也能灌溉土地。即便發生了旱災,也不至于耽擱了糧食的運輸。兒臣斗膽請求父皇考慮工部的提議。”
皇帝慈愛的目光落向他:“衍兒目光長遠,思量周全,朕沒有看錯你。至于浙東一事,朕也會命欽天監多觀天象,若是上天有所示警,也能盡早察覺。”
謝懷衍含笑道:“父皇所慮,勝過兒臣百倍。”
父子二人言笑晏晏,顯得怔怔站在一旁的謝懷琤格外孤單寂寥。皇帝又問了謝懷衍幾句話,方道:“正好,朕今日答應了你母后去永安宮用膳,衍兒與朕同去吧。”
“兒臣遵旨。”
皇帝隨即看向謝懷琤:“琤兒退下吧。”
謝懷琤躬身應聲,隨即緩步離開。他走到外間,還能依稀聽見里頭皇帝與謝懷衍的笑語之聲,響徹在闊大的啟元殿內外。
他淡淡扯了扯唇,面色沒什么變化,只靜靜向外走去。
遠離了啟元殿,謝懷琤在無人的宮道之上遇到了一個許久未見的人。
隨著那人緩步走近,他喚了聲:“嚴大人。”
來人是如今在翰林院當差的嚴崖,亦是謝懷琤伴讀嚴徹的父親。
他本系江南小縣縣衙的低等官吏,雖頗有才學,但卻難得重用。后來,其妻的閨中至交秋氏一朝忽蒙圣恩,入宮為妃,皇帝體貼眷愛,為寬解秋妃遠離故土的愁緒,特意破例擢升了他的官位,好讓嚴夫人能夠長居京城,以便時時入宮陪伴秋妃。
在旁人看來,這一切幾乎是令人嫉恨的。所有人都覺得嚴崖是借著秋妃的東風,更是沾了自家夫人的光才有如今的地位,難免有人明里暗里嘲笑他,但礙于皇帝的看重,無人敢輕易流露出心中所想。況且嚴崖確有真才實學,入翰林院后也令許多最初看不慣他的人漸漸真心敬服。
然而后來秋妃失勢,皇帝雖未遷怒于他,但慣會見風使舵的同僚便再不會向從前那樣對待他了。他原本一片闊朗的前程隨之也停滯了。
這些年,嚴崖顯得蒼老了許多。他神情復雜地打量著謝懷琤,道:“見過五殿下。”
謝懷琤緘默著,眉眼低垂。嚴崖直視著前方,淡淡道:“世
事變遷,物是人非。”
“大人,”謝懷琤抬眸看他,微微笑了笑,“故人相見,卻只道人心易變。”
嚴崖面色沉了沉,聲音放得很輕:“殿下已經做了決定?”
“是,”謝懷琤目視前方,嗓音輕而堅定,“及行迷之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幸好,一切還來得及。”
“那么,臣可以為殿下做些什么?”嚴崖沉默良久,開口道。
謝懷琤眸底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大人......”
“阿徹與你朝夕相處,即便殿下不曾明言,他卻也能察覺到,”嚴崖道,“這些年,殿下受盡苦楚,可惜臣身在宮外,無法施以援手。如今既然殿下有此心,臣斗膽進言,愿為殿下效力。”
謝懷琤的唇微微顫抖,許久才艱澀地喚道:“大人......這些年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怨?”
他凄然一笑:“許多人都說,大人本有大好前程,卻被我母妃所累,只能屈居翰林院做一個低等小官。”
嚴崖默然良久,慢慢搖頭:“何來怨呢?難道離開江南,從此幽居深宮是秋妃娘娘的本意嗎?”
“不論是她,還是我與內人,不過都是這蒼茫塵世間最身不由己的一粒浮塵罷了,”嚴崖正色,“況且官場風云變幻,哪里是秋妃娘娘所能決定的?我本也不愿貪戀權位,平生所想不過是一家人平平安安,不必日日擔驚受怕罷了。”
“殿下既有此心,不知如何打算?”
謝懷琤低聲說了幾句話。嚴崖先是一愣,隨即深深皺眉,許久才道:“臣雖在翰林院,但這些年浮浮沉沉,也有所結交。殿下所言,或許臣能夠幫上忙。”
他淡淡笑道:“臣愿盡力一試,不知殿下可愿信我?”
謝懷琤一怔,目光漸漸變得深沉。
*
接連數日,浙東地區一切風平浪靜,久而久之,皇帝也漸漸不再憂心,覺得興許并不會發生旱情。
只是他想起那日朝堂之上提起的水利之事,卻時常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召見了幾位精通水文的大臣商議此事。
幾人百般討論,卻始終沒能達成共識。但凡要修建如此浩大的工程,必然不能少了實地走訪,如此才能夠考慮到諸多地形條件,加以規劃。
而在此時,謝懷琤卻出乎意料地主動請旨,直言愿為父皇分憂,親自前往江南一帶探查。
他這一舉動著實令人猜不透。四處走訪,風餐露宿,這并不是一件輕松的差事。況且,皇帝并未決定落實此事,即便他費盡千辛萬苦走遍了江南各地,能夠拿出了體現修建可行性的方案,也很有可能不被采納,最終落得一場空。
即便是謝懷衍,雖然當日在皇帝面前表露出了對此提議的認同,卻也只是一語帶過。因為他能夠看出,皇帝對此猶豫不決,自然也不會主動去提及。
謝懷琤用了什么法子成功說服了皇帝同意,無人知曉。眾人只知道,朝堂之上的形勢瞬息萬變,那位沉寂已久的五皇子初露勢頭,尚未站穩腳跟,便又突然主動攬下了這么一件看起來吃力不討好的差事,絲毫看不出他有半分欲與太子相爭的打算。
姜清窈得知此事同樣有些疑惑。但她知道,謝懷琤這么做一定有他的考量所在。
只是這般迷霧,究竟何時才能徹底消散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