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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旦褪去那些浮于表面的自戀臭美,鐫刻在骨子里的,屬于天潢貴胄的威勢便顯露無遺,甚至隱隱帶著同敬宗皇帝如出一轍般的不怒自威。
抬了抬手,薛云深示意段慈玨將滕初的尸骨帶了上來。
許道宣這時候倒不怕了,與楚玉兩人攤開遮雨布,裹住了尸骨。
段慈玨握住楚玉的手,借力從坑底躍上來了,尚未站穩(wěn),便聽見站在身旁的楚玉低呼一聲。
段慈玨回過頭,看見坑底的白骨,在滕初的尸骨被取走后恢復了原形,變成了橫直相錯的干草。
回到營地,甚至重新啟程后的一路,都是異常安靜的,沒人再有心思調(diào)笑。幾位從未出過皇城,自幼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公子哥,乍然見到一個真正的殘殺坑,不約而同地沉寂了下來。
許長安與薛云深坐在馬車里,正對坐無言時,忽然聽見了一個問題。
“你想當皇后嗎?”薛云深問。
第50章 你是不是拔光了身上的刺
若說以前,身為三皇子的薛云深是從未想過皇位的。
一來他上頭有兩位哥哥, 下頭還有個才出生不久的幼弟, 暫且不說兩位哥哥樂意不樂意,僅從長幼來看,皇位是怎么都輪不到他的。
二來他生性跳脫, 自認胸無大志,僅想當個閑散王爺, 王妃世子熱坑頭的終此一生,對皇位從無興趣。
故此, 當日薛云深他爹——敬宗皇帝聽聞他執(zhí)意要追隨許長安,一路風餐露宿的時候,曾經(jīng)又是欣慰又是復雜地當著大學士左右相一干重臣的面說太子可定了。
這話說的不明不白, 急著要出宮的薛云深只當耳旁風,即使聽見了也未往心里去。
等他跟著許長安, 從江北道走到臨岐, 中途又被抓去四海波, 再從四海波到萬重山, 見過各色風土人情,經(jīng)歷幾次水生火熱之后, 他那不甚成熟的,獨善其身的想法,忽然開始動搖了。
大周朝看似創(chuàng)造了固若金湯的太平盛世,但掩蓋在錦繡繁華表皮之下的腐朽潰敗,卻已經(jīng)隱隱顯露出了端倪。
朝代更迭無常,被譽為開明之治的前朝,盤桓不過百年,便陷入左支右絀的民不聊生中。而享有國色天香盛名的牡丹花,從前朝冰山雪蓮皇族手中接過皇位,也才將將過了兩百年。
若是制度里的朽爛不趁早清理,數(shù)十年之后,牡丹皇城的皇位輪到誰坐,又有誰說得定呢?
到時候,長安和他們的孩子又會面臨什么樣的處境?
非常具有憂患意識的薛云深趕忙打住了念頭,不敢再細想下去。
聽到提問,許長安是有些驚訝的,他訝異于兩人不謀而合的想法,更驚詫于薛云深會率先提出來。
唇邊漾開抹笑意,許長安沒有急著回答問題,而是倚靠過來,反問道:“殿下還記得孟銜為什么被游街嗎?”
不等薛云深回答,許長安自顧自接了下去:“因為被冤枉了?!?
一路走來,從貓薄荷孟銜到被壓回臨岐的曼珠沙華卷云,許長安見過許多因為存在不足的律法而飽受摧殘的植物人。
如果說之前的十七年,許長安只把自己當個過客,隨遇而安地保留著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的態(tài)度的話,現(xiàn)在的許長安卻因為離開了皇城,真正見識到了大周朝殘忍制度所帶來的影響,而產(chǎn)生了想要改變大周朝的念頭。
這個念頭,從知道卷云的身世開始,就在許長安心里發(fā)了酵,到遇到慘死的鬼姑娘,才算是爆發(fā)出來。
其中最大的誘因,盡管許長安赧于承認,但事實卻是板上釘釘?shù)摹茄υ粕睢?
因為薛云深,許長安才生出落地生根的想法,才會情不自禁地為他們的孩子盤算,才會試圖憑借一己之力,卻改變這個延續(xù)數(shù)百年,有著各種各樣腐朽制度的朝代。
“殿下,含冤的不止孟銜,還有走投無路的滄瀾,遭到陷害的卷云,甚至連鳳回鸞鳳大哥,也是遭受了迂腐的婚姻法的迫害?!痹S長安凝視薛云深的眼睛,慢聲道:“我們或許無法改變整個彩云間,但是如果你當皇帝的話,我們可以改變大周朝?!?
“改變不合時宜官僚制服,把律法修補完善,增加新的婚姻法……我知道這些沒有一件容易,但只要你下定決心去做,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哪怕我們手里完不成,我們還可以交給我們的孩子,子子孫孫,總有一天,這天下會四海升平,千里同風。那時候糧倉爆滿,百姓安居樂業(yè),路不拾遺。再遠一點,說不定倒戢干戈,國與國之間不再戰(zhàn)火不斷,而是互通商路,共享陽光和肥沃的土壤?!?
“如果你想好了,要做一位賢明的君主,去改變這個國家,”許長安握緊了薛云深的手指,頂著對方深深的目光,他感到面皮有些發(fā)燙,卻仍是一字不差地將后面的話說了出來:“那么我愿意,成為你的皇后?!?
薛云深聽了這番掏心掏肺又擲地有聲的話,并沒有再發(fā)表什么高見。他牽唇笑了下,探身湊過去,極為珍重地吻了吻許長安的眼簾,而后緩聲道:“如你所愿?!?
在許長安與薛云深兩人互表衷腸的時候,外面負責趕車的三人也正心思各異。
許道宣不知道為什么,越往大山深處走,他胸前墜著的小布包便越發(fā)滾燙。起先他還以為是錯覺,特特將布包從貼身的衣物里頭拿了出來,懸在大氅外吹了會冷風。結(jié)果片刻后再摸,卻依舊是溫熱的。
當初孟銜說種子發(fā)芽之日,便是如意魂魄養(yǎng)齊之時,可并沒有說若是遇到種子發(fā)燙該怎么辦。
焦急之下,難免有些抓耳撓腮地坐不住。旁邊的段慈玨見他動來動去,遂開口問道:“怎么,你的刺今日又收不住,扎穿了木頭?”
聞言,許道宣先是下意識把手伸進屁股底下摸了把,沒摸到坑坑洼洼的小洞,才反應過來段慈玨是在打趣。他狐疑地看了眼段慈玨,不曉得這位刻薄鬼今日心情為何這般愉悅。
既然想不明白,不如索性問一下。
“你今日心情很好?”許道宣問。
他昨夜因為擔驚受怕下睡得極早,連段慈玨攜楚玉是什么時候進馬車都不知道,自然也不會知道這位段車夫,將楚玉小書童按著親了頓飽。
段慈玨趕著馬著鞭子,百忙之中抽空扭頭掃了許道宣一眼,道:“不算太好,也就一般吧。難不成你心情不好?”
原本難得收到來自刻薄鬼關(guān)懷許的道宣,理應擔受寵若驚地表示一下詫異。但是對如意的擔憂站了大部分的心思,故而許道宣僅是摸著小布包,低低應了聲:“嗯?!?
段慈玨先是拖長音哦了聲,緊接著道:“那巧了,聽到你心情不好,我心情更好了。”
許道宣:“……”
早知道他應該和楚玉換輛馬車的。
一行人趕了大半天的路,便又是暮色四合了。
許長安從馬車里下來,借著昏暗的天光對了對手上的羊皮地圖,發(fā)現(xiàn)最少還得趕半個月的路,才能走出這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