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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得不算遠,顧揚靈看不清楚薛二郎的面色,然而看著那呆滯的身形,便覺那薛三郎只怕真的是死了。忙扯了扯早已轉回身,立在身側的孫昊,低聲道:“你方才如何和薛三爺交手的?”
孫昊簡直莫名其妙了,這薛家的三爺莫非是紙做的不成,他不過拿劍柄打在了他的手腕上,擊落了那匕首,然后那一腳還是薛二爺踢的,那人便是再柔弱,也不能撲在地上,嚎了幾聲就死了吧!低聲回道:“就打了他的腕子,二爺那里踢了一腳,這可就死了,簡直奇了。”
顧揚靈卻是知道的,自打那次落了湖水里,她和紅英倒是養了養便好了,可那薛三郎,聽說纏綿病榻,很是重病了一場。莫非便是因著那次落下了病根不成?只是為何要持刀謀害自己的哥哥?
想著方才那薛三郎吼叫的幾嗓子,顧揚靈心里一琢磨,慢慢皺起了眉。
這薛三郎莫非是因著自己身子不好,命不久矣,便仇恨自己的哥哥是個良秀之才,非要取了性命才能解恨?頓時心生匪夷,這簡直是可笑了。
夜色漠漠,薛二郎看著弟弟的尸身很是一番感慨,轉過身道:“靈娘先回東院去,我安排了富喜跟著昊郎,汀雨閣已經叫人打掃拾掇過了,且先住下,旁的事兒,隨后再說。”
眼下忽的出了這等事兒,顧揚靈知曉薛二郎必定是要出面打理的,便應下,領著孫昊先一步去了。
玉堂居里,安氏睜開眼,慢慢從惺忪變得清醒。摸了摸身邊,丈夫卻是不在。
哪里去了?安氏想了一下,卻是沒在意,以為丈夫是去了小廂房。撫了撫肚皮,臉上露出個小小的微笑,然后小心翼翼坐了起來。
屋里似乎沒人,安靜得很。安氏捋了捋頭發,輕聲呼喚自己的貼身丫頭。
卻是無人應答,安氏不由得皺起眉頭來,提高了腔調,又喚了幾聲,玲環才慌慌張張從外頭奔了進來。
瞧她魂不守舍,行動不穩的樣子,安氏略顯不悅,道:“你這是怎的了,毛毛躁躁的,小心待會兒叫三爺見了不喜歡,又要罵你。”
玲環的面色愈發雪白起來,安氏瞧了不禁起疑,正待發問,那玲環突地跪在了地上,嚇了安氏一跳,忙問:“這是怎的了,怎的跪下了。”
玲環已是從外頭聽說了,三爺拿了把刀去殺二爺,沒曾想,二爺好端端的,他自己個兒一口氣兒沒上來,給氣死了。
安氏見這丫頭只垂著頭,肩頭略略發顫,以為是做錯了什么,擔心受罰,便問道:“你可是做錯事兒了?講來聽聽,若是小事,我同三爺說道說道,你不要怕。”說完,隨口問了一句:“三爺呢?可是在東廂房里?”
驚得玲環一下伏得更深了,三奶奶懷著身子,驟然聽了這個消息,萬一出了點意外,她可要怎么辦?可不說也不行,左右為難,額上很快滲出了汗珠子。
安氏問了好幾句,那丫頭卻只跪著,話也不答,不免有些生氣,道:“你這丫頭今個兒怎的怪怪的,我問你話,你怎不回答?”
玲環哆嗦著嘴唇,閉了閉眼,慢慢抬得頭來,看向安氏的一雙眼睛里,含.著怯弱,又有著絲絲縷縷的擔憂和憐憫。
“三奶奶,三爺,三爺他……”玲環喘得一口氣,終是說出了口:“他拿了一把刀去殺二爺,不想沒殺到二爺,自己卻給氣死了。”
“你說什么?”安氏猛地一驚,立時站起身來。
盯著那稍顯起伏的肚皮,玲環嚇得神魂俱裂,忙往前膝行了幾步,哭道:“三奶奶莫要動怒,莫要心急,您肚子里,可是還有一個孩子啊!”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撫向了小腹,安氏扶著帷帳,慢慢在床沿邊兒坐了下來。
腦子里亂糟糟的,眼前的一切好似都蒙上了一層輕紗,變得模糊不清起來。深吸得幾口氣,安氏呆呆看著前方的一點默了許久,方才緩緩道:“你把方才的話,再給我重復一遍。”
玲環一直緊張地盯著安氏的動向,見得她好似平緩了下來,正是心里頭松得一口氣兒,誰知便聽得安氏叫她再說一遍。
立時又緊張起來,戰戰兢兢看著安氏,玲環慢慢道:“三爺,三爺他拿了把刀去殺,去殺二爺,沒殺成,自己反而被氣死了。”
兩行淚順著眼瞼瞬時便落了下來,安氏捂著口鼻,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她清楚自己的夫君命不久矣,雖是絞心絞肺的難受,可早早兒便有了準備,是以并不驚詫,但卻萬萬不曾想到,夫君竟做出了持刀弒兄的事情來,還因此把自己給氣死了。
安氏并非憨子,那是她的枕邊人,她如何不曉得他內心的苦悶。便是原先不知,可那次落了湖水后,回頭大病一場,便一直纏綿病榻。每日里昏昏沉沉的睡著,口里倒是說了不少的胡話出來。
說得最多的,便是他恨他兄長,死前定要殺了他的兄長方能解開心頭之恨。那時候她以為只是他的意氣之言,沒料到,卻當真是他的肺腑之言。
“二爺他,何時歸得家?”安氏淚流滿面,呆呆問道。
玲環回道:“剛剛回來。”
安氏這才想起,其實兩日前,她就覺得丈夫的臉色不對勁兒,如今想來,只怕是那時候就不好了,不過是吊著一口氣兒,卻是為著去殺他的親哥哥?
安氏慢慢閉上了眼,又哭了起來。
好一會兒,安氏才慢慢斂了淚意,哽著嗓子輕輕問道:“如今,如今三爺的尸身置放何處?”
玲環一直緊張兮兮地瞅著她,忙回道:“安置在吟風閣里。”
安氏點點頭,道:“你去叫人抬了肩輿來,我要去吟風閣里看看三爺。”
蘇氏那里比安氏更早一步得到了消息,一路哭著奔去了吟風閣,見得堂屋里的地上擱著一具尸體,上面蓋著白布,那正往屋里頭跨的腿便軟了,癱在了門檻上,立時哭得死去活來。
薛二郎去拉她,被她一把推開,瞪圓了眼睛,滿臉狠戾怒容,呲著牙道:“我就說過了,不叫你把那個喪門白虎精給帶回家,你偏不聽,如今好了,她剛一回來就克死了我的三郎,你這個做哥哥,難道就不虧心嗎?”
薛二郎本來還有傷感,被蘇氏這么一罵,頓時怒了:“母親說話怎的就憑臆想呢?說是顧氏克死的,若不是他偷偷躲在草叢里,拿了把刀,想要殺我,自家也不會因著太過激動丟了性命。要我說,這是自作孽不可活!“
蘇氏聽了更是悲痛,凄聲喊道:“那是你弟弟,他都死了,你怎能這般數落他!”
薛二郎怒道:“那也不能因著他死了,便胡亂安了罪名到顧氏身上。他要殺我這是事實,他恨我,恨我身子康健,恨我有所作為,那般凄嚎著喪了命,哪個下人沒聽見沒看見。母親可隨便去問,我說的可是事實。”
蘇氏拿著帕子捂在嘴上,愣愣看著自己的二兒子,聽進耳朵里的話語,卻是那般的不真實。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最后卻要刀刃相見,弟弟要殺了哥哥,原因卻是她這個做母親的,沒有給他一個健康的身子,不能叫他也跟哥哥那般,走東闖西,做出一番成就來。
好似摘了心肝兒一樣的疼,蘇氏哆嗦著兩片朱唇,眼睛呆呆望向了堂屋的中央,地上雪白一片,鋒利的刀刃一樣割傷了她的雙眼。眼睛突地一翻,身子后仰,便昏了過去。
薛二郎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急聲吩咐道:“快,抬了長凳來,將太太抬去西間的臥房,再尋了郎中過來給太太搭脈。”
這邊兒鬧哄哄的正亂著,有小廝前來稟報:“二爺,三奶奶來了。”
薛二郎一聽,默了片刻,道:“你去告訴三奶奶,如今這里正是忙亂,她有著身子,萬一沖撞了動了胎氣豈非因小失大?且先回去,待到此間事了,我再安排她去看望三弟。”
安氏坐在肩輿等在吟風閣外,那小廝口齒伶俐,很快便將話轉述給了安氏聽。摸了摸肚皮,安氏淚眼朦朧地看著前頭的兩扇朱門里,下人來去匆匆,雖是心里極為不愿,可還是點了點頭。沒錯,這時候什么都比不得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涼風瑟瑟,安氏攏了攏肩上搭著的披風,望著夜色彌漫的庭院,目光里一寸一寸的纏綿著無盡的凄涼。從此以后,她便是一個紅顏妙齡的寡婦了。再無軟語溫言,再無相依相偎,只剩下孤枕薄衾,孤燈對月啦。
冰冷的淚珠順頰滑落,嘆得一口氣,安氏勾了勾唇角,慢慢露出一抹軟笑來。還好,還好她有了身孕。只盼著是個男孩兒,從此以后,便是她后半生唯一的依靠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