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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嬌娥捧著一盞茶慢慢抿著,心里卻想著殷嬤嬤說的話。
說起這殷嬤嬤,本不是閔家的老嬤嬤,原是京城里的某個大官家的管事嬤嬤。那家后頭惹了禍事,殷嬤嬤一家子便被扔到人口市場上發賣。偏巧閔老爺上京述職,正巧碰上了頭兒。
林姨娘本就是個聰慧的,知道這些大戶人家出來的,必定不是簡單的,便扯著閔老爺,非要閔老爺買了這一家子送給她做心腹。說起來,當初林姨娘母女稱霸閔家后宅,這殷嬤嬤也確實出了不少力。等著閔嬌娥出嫁,林姨娘不放心女兒,得力干將殷嬤嬤便跟著來了薛家。
可殷嬤嬤再是厲害,寵愛這種事兒當真是命不由人,眼睜睜看著顧氏冒頭掐尖兒,也只得干瞪眼。不過殷嬤嬤是個老人,說出的話總是透著三分的道理。
她說,紅香機靈,不如先漏些風聲給她,也瞧瞧她的意思。雖說是個丫頭,叫她朝東便不能朝西,可牛不喝水強按頭,總也不美。若丫頭沒這份兒心思,勉強了怕是要生出禍根來。到時候再叫她生了異心,可不是自斷臂膀。
閔嬌娥兀自出神,紅香卻愈發的戰兢起來,屋子里透著一股子詭異,紅香總覺得要生出什么事端來。
須臾,閔嬌娥開了口:“你也聽見了,我不慎吃了傷身子的藥,只怕于子嗣上有礙。”
竟是真的!
紅香怒火上頭,一時竟忘了方才的不安,問道:“奶奶何時誤吃的寒藥?哪個壞了心眼?莫非是東院兒?”
見著紅香如此護主,閔嬌娥心下一暖,不由得軟了聲音,道:“莫要亂猜,不是東院兒。”
又怕紅香追問,續道:“這事你不必知道,也不必再問。只是我可能不能有孕了,只盼著郎中妙手回春,能把我的身子調理好。若是依舊不行……”說著,斜過眼來瞅得紅香一眼。
第47章
紅香抬起頭來, 偏巧和閔嬌娥看了個對眼兒,頓覺那眼神幽深莫測, 似有什么深意在里面起起伏伏難以分辨。紅香看得一驚, 忙垂下頭去。默了片刻, 忽的問道:“綠玉知道么?”
閔嬌娥搖搖頭:“那丫頭性子簡單,給她說了只怕嚇壞了她。”
這般講來,只有殷嬤嬤和自家知道了。紅香驀地便生出了一股子難捱的忐忑來。
作為心腹, 知道主子的事兒是應當的, 可屋里頭那時候的情形卻總是有些詭異,尤其是奶奶的那一瞥, 意味深長, 叫人一想起來就難以安眠。
“紅香, 今個兒是她的五七, 我偷偷兒給她燒紙了。”寂靜的深夜,難得紅香和綠玉今個兒都不上夜,兩人住在一處, 綠玉躺在床上睡不著, 忽的便張口說了這么一句。
紅香正凝思出神,猛地聽了這么一句,一時怔怔的:“嗯?府里頭不是規定,不許私燒紙錢嗎?”
綠玉的聲音卻帶了哽咽:“我一直很內疚, 若不是我挑破了那事兒,估計她也不會走了絕路。”
哦,這說的是上吊的云娟啊。
紅香皺起眉:“她走絕路關你什么事?她想不開, 是因為她家里要把她賣給尤大財主做小妾。那尤家的小妾是好做的嗎?你沒聽說過,那家里頭的小妾都死了好幾個了。因著當日是買進家的,賣身契上明明白白寫著,生死不論。本就是家里賣了賺錢的,哪個還會為了賣出去的女兒去打官司。便是活著的,也叫大婆收拾得生不如死。在尤家,小妾就是生孩子的……”
生孩子?
紅香猛地一激靈,莫非今個兒奶奶是那個意思?
幾乎是立刻的,紅香想起了西院兒里鶯兒整日掛在臉上的哀容,還有玉鳳,還有奶奶,那些日子東院兒獨占愛寵的時候,這些二爺的女人們獨守空房,孤身對燭,默默垂淚的情形。
她不丑,可說起漂亮,她頂多能和鶯兒比上一比,連玉鳳她都比不過。更別說家里頭還有個艷絕無雙的花魁娘子,東院兒還有個獨占君心的顧氏貴妾。她算哪根兒蔥啊,二爺來了正院兒,從未正眼兒瞧過她一次。
便是她運道好很快懷了身孕,生出的孩子必定也是養在奶奶跟前兒。她是奶奶的丫頭,把兒子給奶奶她不怨,可以后呢?二爺那性子,她必定是會失寵的。難道她也要像鶯兒那樣,失寵后獨守冷房,寂寥廖沒個人氣兒?
要是那般,便是錦衣玉食玉盤珍羞又能如何?她如今雖是個丫頭,可說到吃喝穿衣,當真比外頭的一般富戶還要好。她知足了。
不行!
紅香一下子坐了起來。她須得向奶奶表明心志,她不愿意。
綠玉聽得紅香那里說得一半兒的話兒,卻怎么也不說了,正要問,忽的看見紅香詐尸一般坐了起來,嚇了一跳,立時想起死去的云娟來。
莫非是借尸還魂?不由得駭得滿面雪白,立時拉了被子蒙住頭,藏在衾被下瑟瑟發抖,哭道:“我當真不是故意要挑破的,你做了壞事兒,我看到了,說給奶奶聽這是丫頭應該做的。你死了我也很難過,可你別來找我行不?”
紅香正是一腦門子官司,聽得綠玉蒙著被子嗚咽,嘴里又盡是些胡話,不由得哭笑不得:“你在那兒胡言亂語什么呢?”
綠玉那兒一下靜了下來,須臾,被角被小心翼翼地扯開了一道縫兒,綠玉只露得一只眼看著夜色里朦朧不清的紅香,聲音發著顫兒:“你是紅香?”
紅香沒好氣道:“不是我是哪個?你甭在那兒瘋癲了,都說了,那丫頭尋死不是為著你告密,好生歇著,甭沒事找事。”說著躺下去,攏嚴了衾被再也不肯說話了。
綠玉卻還是怕,可也不能不睡覺,又不敢再去尋了紅香說話,干脆蒙了頭,也混混沌沌睡了過去。
……
“你拿著,拿著吧!”
“不不,你還是拿回去吧,我不要這些,原先給我的,我也會抽空還給你。還有你說的事兒,我也辦不成,以后也不要再來找我了。”
急促的腳步聲漸遠,須臾,假山后面走出一個削肩瘦高的丫頭,年約十七八,瘦長臉三角眼,恨恨盯著反方向啐了一口,手中不知拿著什么,往袖袋里一擱,掉頭走了。
“東西給她了?”鏡臺前,玉流波拿著木梳沾了發油正細細地往發髻上抿,鏡里頭瞧得丫頭面色不好,轉過頭問:“沒要?”
正是剛才那個瘦長臉三角眼的丫頭,喚作諄兒,哼道:“可不是不要嘛,還說以后不讓去找她。”從袖子里一掏,把兩根亮閃閃的赤金簪子擱在了桌面上。
“難道叫人發現了?”
“不知道。”諄兒一臉不耐,搔搔頭道:“東院兒如今小心得很,原先還在大灶上提了吃食回去,現如今在院子里開了小廚房,只叫大灶每日里送些新鮮食材過去,里頭的趙婆子又是個厲害的,錦霞說根本沒空子可鉆。還說她在東院兒做得好好兒的,姨奶奶人也和氣,她看著往日的情分把那包藥偷偷兒扔了,叫我以后不要再去找她。”
玉流波把梳子扔在鏡臺上,唇一撇,冷笑道:“人家撿了高枝兒飛走了,東院兒可是個熱灶兒,比起區區幾日的情分,自然不肯相幫。”
原來這錦霞和諄兒起先都是伺候玉流波的,玉流波受罰搬去后罩房,這兩個丫頭便被攆去了金豐園看園子掃地。
錦霞是家生子,眼瞧著沒了前途,家里頭就使了銀子給魏管家。偏巧東院兒里一個管著院子的丫頭前些日子生病挪了出去,就把錦霞撥過去頂了這個缺兒。
雖比不上跟著玉流波做貼身大丫頭體面,可對比著在金豐園掃地看園子的諄兒,錦霞的日子就顯得好過多了。畢竟守著個得寵的主子,時不時的便會有賞賜分了下來,便是膳食上,也好上了許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