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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真的會長久嗎?”狄夢云不禁聯想到自身。她和母親相依為命時,也不是沒有幸福的回憶。有一年她生日,母親提早下班買了蛋糕,又給她下了面。吃完后她抱著半個西瓜,坐在外面乘涼,那個夜晚有星。
“長不長久,要看運氣。如果我爸沒有生病,我大概現在也就是繼續在芝加哥大學讀博,吃著我的三明治看花。”
他冷笑一下,依著欄桿遠眺水面,“但我是運氣不好的人,我爸死后第二天,我還要去學校,又經過那條坡道。郁金香依舊開得很美。我最討厭的花就是郁金香。不管在你高興還是痛苦的時候,這花都是那么開著的。就像這個世界。”
“知道我為什么要幫你搞定朱明思嗎?因為我們是一樣的,運氣不好的普通人。但絕不能就這么認輸。我曾經是吃雞肉三明治,坐灰狗巴士很開心的人,因為真的很開心。但是當我去求人時,我就變成一個過廉價生活的下賤東西。這個世界上有老鼠,也有老鷹。我原以為當老鼠也很開心,可如果老鷹要吃掉我,我就不能再當老鼠。你也是。”
他的眼睛又紅了,狄夢云心念一動,側身抱住了他。手先是在他背上虛懸著,停了片刻,終于緊緊摟住他。因為他們都清瘦,便能感受到心在胸膛下跳動的起伏。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感受。杜秋給了我二十多萬,我媽進了精神病院,我想把這錢花掉,忘了她。我去試穿了一條三萬多真絲吊帶裙,有手工繡花和蕾絲。我買下來,回家看繡花,并不比我繡的有多好,我分不出它和幾百塊裙子的差別。我真的很痛苦,連錢都不尊重我。”
“你這么說,我倒對你的丑裙子有點好奇了。”他隨手把她別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后。
她松開他,低著頭笑了,多少也有些尷尬,略微沉默了一會兒,便道:“別難過了,我請你吃冰激凌吧。我記得再走一段路,那里有家店。”
說完她就小碎步跑開了,他跟在后面,倒不是怕她走丟,而是擔心她走夜路危險。因為他在夜風里有些冷,就順便自作主張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正好是最后一單生意,狄夢云拿著兩個甜筒出來,店老板就在后面關機器鎖門。她隨口說了一句,“這樣的小生意還挺忙的。”他就想到了葉春彥。他之前也不過是個開咖啡店的小老板,究竟是憑什么運氣,竟然博得杜秋青睞?葉: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狄夢云催他快吃,以免冰激凌融化滴在手上發黏。雖然不說,他也看出她挺喜歡這種小甜品的。因為她總是很壓抑的一個人,這種時候流露出契合年齡的俏皮,倒讓他眼前一亮。他道:“為什么你的和我的不一樣?”
“我給你買了朗姆酒味,比其他口味貴五塊錢。不喜歡嗎?”
“挺奇怪的味道。你要不嘗一下?”他把蛋筒湊近她,指給她自己沒碰過的地方,她舔了一小口,點頭道:“確實有點怪,被騙了。看來我們確實是不會花錢的窮命。”
夏文卿笑了一下,因為他不再落淚,濕潤的睫毛根便微微發涼。他凝視著月光下狄夢云的臉,她嘴角沾到了一點,但他并不準備提醒她,只生出一種微小的快樂來。
他們的相處有許多的虛情假意和倉惶錯亂,但至少在這個夜晚,那些寄托了眼淚的傷痛都是真心的,有那條無聲流淌的河可做見證。
吹了一夜的風,夏文卿倒比狄夢云更嬌貴些,略有些傷風感冒。母親在電話里聲淚俱下要和他回來,他也就姑且去見了她一面。依舊是老調重彈,她還是哀怨著勸他離開。
“我是不會走的,是我的東西,我為什么不能去爭?就因為我是私生子?為什么你的錯要讓我來讓步?” 他頓了頓,不愿把話說得更難堪,“既然杜守拙把我叫回來,就說明他對杜秋不滿意,該小心是她不是我。”
他照例還是回杜家的別墅住,對杜秋家里的一番爭吵都緘口不言,料想杜秋也沒膽子對杜守拙說。日子還是照樣平靜過下去,只是他的感冒更厲害,甚至開始低燒。
杜守拙很掛念他的病,每天都端著上樓來看他一次,但到底不會照顧人,也就只是站在床邊叮囑幾句,又重復道:“你想吃什么?我讓廚房給你做。”
因為得病,夏文卿也不再勉強自己敷衍他,只是閉上眼,靜靜躺著。杜守拙只當他是病的厲害,又一通電話把杜秋叫回來。杜秋不情愿,推說自己也病了,“我在咳嗽,到時候見了他,互相傳染更厲害。”
杜守拙也不疑有他,只當是年輕人貪涼,把空調開得太冷。于是別墅里的空調關了一半,剩下的溫度一律上調三度,搞得廚房里的傭人熱汗淋漓,敢怒不敢言。
夏文卿陷在枕頭里昏昏欲睡,醒來的時候,杜守拙已經在床邊站了一陣。他也不叫醒他,只是靜靜看著。
過了一陣,他才開口道:“你媽媽在樓下。她回來了,你怎么不和我說一聲?我也好提前準備。”雖然是責怪的口吻,他卻是面帶微笑,一本正經對著鏡子梳理微禿的后腦勺。
夏文卿轟然一驚,原來他們竟是還有舊情難忘,這么多的錯誤底下竟是真心相愛。
杜守拙下樓去客廳,見她端坐在沙發上用小瓷杯喝茶,他也會心一笑,挺了挺背,對她道:“你好啊。”
“你也好啊。”
“你要上樓看看文卿嗎?”
“先讓他歇著吧。我知道他病了。我是專門來找你的,有一些話想同你說。”
他點頭,帶著好奇看她,因為許久不見,容貌大改,她在他心里完全成了一個新人,卻并不覺得討厭。他故意不要傭人開門,為她把門拉著,笑道:“那我們出去走走吧,今天天氣很好。”
第80章 我和她的結合,是時代與命運的陰錯陽差
起先的一段路,他們都沒有說話。年輕的時候,他們又窮又無聊,就把散步當成唯一的娛樂。就這么肩并肩走著,他還有一番道理,“水邊都是小蟲,走起來就不會被咬。”
和過去的習慣一樣,杜守拙讓她走在里面,怕外面的車開過把水濺到她身上。他對她還是那么仔細,可人終究是不一樣了。她印象里他像一棵樹,年輕時高大從容。現在老了也像是樹,干枯蕭條,只剩枯敗的枝葉朝天支起。
那么她呢?或許她沒有那么老,卻像一根藤蔓,悔恨的汁液上下流淌著。
她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又是淳樸人,總教她知錯能改的道理。她那時候還天真,并不當真,后來才明白其中的深意。一個錯犯下了,并不會停下,而是像點燃的鞭炮一樣,噼里啪啦就竄下去了。
姐姐比她大五歲,讀書時正好遇到上山下鄉。父母怕輪到姐姐,連夜把她送回鄉下由姥姥帶,過了五六年,等風頭過去了再接回來。
再回來時,她已經完全變了樣子,說話帶著一種鄉下土話的口音,人也曬得又黑又瘦。因為小兒麻痹癥,走起路來甚至略有些跛。她在學校跟不上功課,只能多留級一年,個子又長高了,處處讓同學笑話,做勞動時,他們故意把桶里的臟水潑到她身上。
父母都心疼她,她也只是笑笑,說道:“不礙事,都是不當心的。”
姐姐在鄉下吃了不少苦,身上總有種卑微感。打掃衛生,洗衣做飯,生煤球爐,她都是搶著做的。作為妹妹,她卻不喜歡這個姐姐。因為父母覺得虧欠她,所以好東西都是優先給她。她只覺得姐姐平白搶走了他們的愛,過去她可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杜守拙也是她先認識的。那時候她新買了一輛自行車,停在外面,他每天經過,有一次特意等在下雨天等著她,認真道:“你別把新車停在外面,風吹日曬的,很快就銹了,多可惜啊。”
她見他半邊肩膀都濕了,還記著給她的自行車撐傘,只覺得他傻,又傻得討喜可愛。后來熟悉了,她才知道他早就關注到自己,只是一直尋不到由頭和她說話。
他道:“第一次是你和一位女朋友一起經過,遠遠就聽到了你的笑聲。聽了就讓人很開心。”
她道:“那是我姐姐。”
他點點頭,沒怎么放在心上,只是道:“你姐姐和你長得不像。”
她笑,暗自得意,誰都能看出來,她長得比姐姐好看許多。
他們交往了大半年,雖然沒有明確關系,但周圍朋友已經能很自然拿他們打趣了。她覺得時機成熟,就帶他回了家里。父母對他也很喜歡,覺得他長相周正,人有靈活,口才好,心氣高,是能有一番大作為。
姐姐倒是沒和他說一句話,只是低著頭擦玻璃窗,等他走后,她也一聲不吭回了房。后來她才知道,姐姐借著打掃衛生的機會,一直默默盯著他在玻璃窗上的投影。她對他,完全是一見鐘情了。
他們的感情穩定后沒多久,母親忽然帶著她去找了外地的舅舅,說是要探親,一待就是三個月。
她再回來時,姐姐和杜守拙的關系已經穩定了。一問才知道,是父親告訴他,她過去的一個朋友追求她,她過去和他見面了,完全是移情別戀的意思。
他不是沒有給她寫過信,只是全讓母親截住了退回去。她一封都沒收到,信退回來,他只當她是不愿意看。心灰意冷之下,他終于病倒了,都是姐姐去上門照顧的。久而久之,她的溫柔體貼還是打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