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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春踏入朝華居大門,柳葉眉猶微微蹙起。
她與硯秋二人奉行人司之命潛入宜春郡主送嫁隊伍,身上擔負著收集孫氏情報的重責。如今宜春郡主居于朝華居,形如自絕于孫府,將自己周身砌了一道高高的墻。與府中其余之人相互隔絕開來。孫家之人對于朝華居采用著一種特別的謹慎防備,明面上高高捧起,私下里卻態度戒懼,不肯吐露一絲細務,她和硯秋這些日子不過搜集了一些孫府明面上的信息,通過事前商量好的信道傳遞到范陽行人司主事的手中,至于一些深入的內情卻是根本打聽不出來。
宜春郡主如今不過是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對于這等事情不過袖手。她身份特殊,若肯出一份心力,向孫沛恩稍稍低下頭些,甚而態度軟和一些,說不得便能建獲奇功,打開孫府的局面。蕊春也曾想范陽主事人老沈提過建議,由上頭人出面勸一勸宜春縣主,讓宜春郡主改一改態度。卻在大半個月后得了回話,一切務以宜春郡主安全為要,宜春郡主大可就著自己心意過日子。行人司人不得私下行事,將郡主拖下水!
朝華居擺設并不以精致為要,舒適帶著一絲北地特有的疏朗開闊。屋子里點著淡淡的節水香,阿顧坐在畫案前執筆繪一副《雪山飛鳥圖》,畫面凝練,千山徑絕,只余數只飛鳥在天空之中飛過,帶著一絲凄涼莽蒼氣息。見著蕊春從打起的簾子下頭進來,也不問蕊春閑的時候去了哪兒,只是道,“回來了!替我將灶下的銀耳百合羹端過來。”
蕊春應了個“是”字,出了簾子,忍不住回過瞟了阿顧的側頰。少女面頰瑩潤,帶著清冷恬淡的光澤,猶如精致的瓷品一樣美麗。心中不免生出一抹淡淡的嫉妒心酸之情:這位少女著實是個有福氣之人,縱然落得到如今和親孫氏的局面,依舊還是有人護著她,要保住她如今清凈寧馨的日子,能夠在孫府中繼續驕傲肆意的活著,遠離那些自己和硯秋如今苦苦掙扎在其中的黑暗重擔,不至陷入污泥,沾惹上一點塵埃。
因著心思迷離惘然,她一時間失了注意力,在廊上失魂落魄行走,竟撞上了跨進朝華居的年輕男子。
“郎君,”蕊春瞧著孫沛恩的面容吃了一驚,連忙拜了下去,“奴婢見過郎君,適才心神恍惚,無意間冒犯郎君,求郎君恕罪?!?
孫沛恩瞧著蕊春低下去一閃而逝的容顏,不由怔了怔,吩咐道,“抬起頭來?!?
蕊春聞言心中暗暗叫苦,不敢反抗,只得抬起頭來,露出春花一樣明艷的容顏。她不想打眼,已經盡量掩飾,只是到底容色出眾,就算打扮淡薄,依舊露出鮮花一樣的嬌顏。
孫沛恩眸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了然,“原來是你啊?!?
“沒有想到你既在這里?!彼⑽⑿Φ?,“經了那次,我本以為郡主定是惱了你,絕不會將你帶到范陽。沒有想到郡主倒是疼你,竟是把你也帶過來了?!?
蕊春的面上乍紅乍白,“奴婢只是忠心服侍郡主罷了,聽不懂郎君說的什么?!?
孫沛恩放肆瞧了蕊春一遍,仰頭大笑,“聽不懂就聽不懂吧!”進了屋子。瞧著阿顧坐在畫案前執筆作畫,不由諷刺道,“郡主倒是頗為悠閑!”
阿顧微微一笑,“我悠閑也不好么?只要我肯悠閑過日子,孫府上下便都悠閑。若是我不肯了,怕夫君才會不開心吧!”
“呵,果然油嘴滑舌。”孫沛恩斥道,頓了片刻,“我今兒來,是來告知你一件事情:大郎和阿箏明兒就要回來了。你是他們的母親,待他們回來,自然應該好生照顧些!”
阿顧執著畫筆的手微微一頓。大郎孫胥奎與大娘子孫允箏乃是馬鐘蓮所產,本是孫沛恩正經的嫡長子嫡長女,馬鐘蓮經了降妻為妾及自請出妻風波后,這對兄妹在孫家的地位就有點尷尬起來。孫炅自覺對范陽馬家理虧,便應承了馬家,孫胥奎兄妹依舊算作嫡出。宜春郡主顧氏自長安迎娶歸范陽。孫炅擔心這對孫子孫女接受不了事實,無法與郡主這位新母親好好相處,索性將他們送往平盧養了一陣子。如今這對兄妹已經是在外頭待了大半年時光,到底是孫家人,總是要回來的。
阿顧自知道這對兄妹的存在開始,便知道這兩個孩子早晚有一天是自己必須面對的。說來她如今不過十七歲,卻莫名其妙的成了一個八歲男童和六歲女童的母親,一時之間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孫沛恩瞧著阿顧清美的側顏,一時之間心中也不知如何。最初之時對于這個父親和周帝姬澤硬壓給她的女子,他是充滿了憎惡之情的。因此才會在新婚之夜一股腦的發作出來,棄她而去。自長安到范陽,阿顧一直維持著她的高傲身段,他心中厭惡她身上難以掩藏的的清貴傲慢,可又忍不住為她的清美風度所吸引,今日瞧著阿顧冷凝,也不知怎么的心中一動,放柔了聲音道,“如今你可知道,為了奉你到這個位置上,我可花了多少心力了吧!夔奴和阿箏回來,想來你心里多有不安,你放心,我心里知道輕重,定不會讓你受了委屈去。咱們夫妻一體,日后可是要共度一輩子,從前雖有些齟齬,不過是小節,不若好好過日子吧,日后你若生下了孩子,我心中也是一樣疼的!”
阿顧聞聲冷笑,若說從前對孫沛恩還有一絲期盼之心,如今聽說了馬夫人之事后,已然是全然沒有。聽著孫沛恩猶自踩著馬氏母子三人向自己求和,不由得心中起了一種嘔吐欲望,冷笑道,“夫君果然是好體量,——夫妻一體,這話聽著只是不知夫君這話,可曾也對馬夫人說過?”
孫沛恩聞言勃然大怒,拔出寶劍指著阿顧道,“姓顧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面前劍光爍然,桓衍守著朝華居的安全,瞧著里頭不對,帶著侍衛沖了進來,與孫沛恩對峙。
孫沛恩冷笑一聲,覷著桓衍等人,目光森然,“好大排場。在孫家的地盤上敢于我這般對峙。你們倒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桓衍。”阿顧喝住了桓衍,上前來,“雄心豹子膽倒是沒有,只是心中尚有一點清念罷了?!?
“孫沛恩,我如今孤身一人,便是身邊這點守衛,與河北軍比起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你若立心要我的命,我自然抵抗不過。只不過這朝華居里的人里里外外都會奮戰至死罷了。到時候,大周和親郡主所有從人都丟了性命,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和大周交待。若是你沒有這個膽子,不如就此罷手吧!”
孫沛恩一時澀然,瞧著阿顧,斟酌片刻,心中確然沒有膽子動阿顧。只得擲開手中劍,摞下話來,“我孫沛恩男子漢大丈夫,不和女人一般見識?!鞭D身而去。
節度使府乃是孫炅府邸,內外都是孫炅眼線,消息很快傳到孫炅耳中。孫炅黑了臉色,招來孫沛恩質問,“聽說你今兒大鬧了宜春郡主的朝華居?”
孫沛恩面上閃過一絲惶懼之色,“確有此事。孩兒一時沒有忍住脾氣……”
“糊涂?!睂O炅狠狠扇了孫沛恩一巴掌,“我不是交待我了,好好捧著宜春郡主,你是沒有聽懂我的話語可是?”
孫沛恩只覺一陣劇痛,臉頰一片燒紅,捂著臉蛋跪下來,“父親,兒子知錯。兒子只是不忿,她不過是一個郡主,在咱們孫家的地盤上如何還能這么囂張?”
孫炅冷笑,“她便是囂張又如何?顧氏如今于咱們并無所求,若是連性命都肯拋開在外,咱們有什么能夠拘住她的?倒是咱們求著她留下這條命,你若懂得這其中厲害,便不該發這通脾氣?!彼麌@了口氣,“咱們派人去房州尋英宗皇帝血脈,說不得已經有了些眉目。到時候登高一呼,便能舉兵討伐大周。那時候雙方戰火燒起,這個大周郡主便沒了用處,隨你如何處置。至于如今,”眼眸烏了烏,“你少于我撩撥那個顧氏。”
孫沛恩心中畏懼孫炅威勢,低頭應是。
待到孫沛恩退出,孫炅想了想,晚上特意尋了阿顧,賞了一大堆東西,作為此次的補償,又道,“郡主是我孫家大兒子婦,這個地位只要我孫炅還在孫家做一天主,便沒有人可以動搖??少缗c阿箏也是孫家的孩子,總是要接回來教養的。想來郡主出于名門,受了很多女德教育,這等道理不用我一個粗人教導。”
阿顧淡淡笑道,“父親放心就是。我雖然做不來慈愛的母親,可面上的關心總還是做的到的!”
“那就好?!睂O炅滿意的點了點頭,朝著曹夫人道,“好容易夔奴和阿箏回來了,回來那天咱們孫家熱鬧熱鬧?!?
“使君便是不說我也想提呢?!辈芊蛉俗谝慌詫毸{綿袱大榻上,聞言笑吟吟道,“二郎如今尚未成親,咱們家如今便只有夔奴和阿箏兩個孫輩,不僅是使君,就是妾身也是疼愛的不要不要的。他們這大半年在外頭一定吃了不少苦。如今好容易回家來,定要好生樂呵樂呵。一切就交給妾身,使君放心就是。”
她發了這樣話,果然就忙碌起來。到了六月初六,孫家兄妹回府的日子,府中車水馬龍,如同當日為阿顧擺的那場宴會一般熱鬧。
阿顧在朝華居中見到了今日主角孫家的小兄妹,兄長孫胥奎今年八歲,高挑沉靜,面容與父親孫沛恩有幾分相似,妹妹孫允箏今年不過六歲,美麗的眉宇間似乎能瞧的出一絲韌性。
許是大半年的時間冷卻了一些情緒上的激憤反應,回來之前又曾去過北郊莊園,受了生母馬鐘蓮的耳提面命,這對小兄妹形容十分平靜,規規矩矩的給阿顧請了安,口中稱道,“見過母親萬福。”
阿顧笑著道,“都是乖孩子?!泵幥锝o了見面禮,孫胥奎是一套黃金用具。孫允箏是一只紅寶簪子。俱都華麗無匹,兄妹二人都恭恭敬敬的接了,告退出去。
碧桐瞧著兩個孩子的背影,尚帶著一絲抱怨之心。“曹夫人為這對孩子在家中舉行這么大的宴會,簡直就是在掃郡主您的臉面。”
“好了,”阿顧卻不以為意,“他們本來就是孫家正經血脈,家中長輩多給些榮寵臉面也是應該。難道還真要這對孩子在外頭一輩子不回家才好?論起來,他們已經為了我避讓了大半年了,該當是人家恨我們才對。咱們有什么好不滿的!”
碧桐聞言跺了跺腳,“郡主你怎么脾氣這么好???什么事都不生氣?!?
阿顧聞言撲哧一笑,“不生氣是因為本就不在乎。那些不在乎你的人,你便是自個在屋子里氣到吐血,他們知道了也沒所謂,說不得還哈哈鼓掌說吐的好。在這等事情上生氣不過是浪費精力罷了!”伸手刮了刮碧桐的鼻子,“若是碧桐你做了這等事情,我一定會氣的要死?!?
“郡主,”碧桐臉一紅,“奴婢才不會做惹您生氣的事情?!?
外頭院子笑聲歡暢,酒水飄香,卻是在為歡迎孫家兄妹歸家而宴飲高歌。阿顧雖說心情寬泛,卻也不愿意到外頭取成為這份熱鬧的背景板,索性輕裝簡從前往府中園子里折花。瞧著園中風景明朗,雖無長安園林優雅曲靜,卻也別有一種大氣的蔥翠可愛,心中喜歡,面上綻放笑意。一粒石子沿著廊道滴溜溜的滾到了阿顧輪輿腳下,阿顧低下頭瞧見空蕩蕩的長廊中蹲著一個男童,大約三四歲年紀,身上穿著一件青色織寶葫蘆紋衣裳,料子十分普通,瞧著不像是富貴人家孩子,但容貌生的十分俊秀,白嫩嫩的臉蛋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盯著阿顧,閃耀著好奇光芒。
阿顧瞧著這男童可愛,心中歡喜,蹲下身子柔聲喚道,“過來?!?
男童睜著一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打量了阿顧一眼,搖搖晃晃走到阿顧面前,奶聲奶氣喊道,“漂亮仙女姐姐?!?
阿顧主仆被童聲童語逗的撲哧一笑,“郡主,你瞧,”碧桐笑著道,“連這么小的孩子兒都覺得你生的美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