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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弼抬起頭來,響聲應承,聲音鏗鏘,“臣愿為陛下行此事,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好!”姬澤擊節贊嘆,“此行極是艱險,你需秘密行事,不得為孫賊察覺。若你當真能辦成此事,朕日后定會大為恩賞,絕不食言!”
“微臣謝過圣人恩典!”
太陽金光照在兩儀殿高大肅穆的牌匾上,姬澤立在殿中,瞧著謝弼挺直背脊走出殿堂的背影,只覺面前光線一片氤氳,頭部劇痛,扶著額頭倚靠在案上。
“大家,”王孝恩瞧著姬澤疼痛的模樣,驚的額頭墜下汗來,上前扶著姬澤坐下,“您的風疾可是又犯了?馮御醫先前留下的藥丸還有,奴婢這就取來給您服一顆。”
姬澤忍了頭部痛楚,就著水服下藥丸,只覺痛楚略微緩和,擺了擺手輕聲吩咐,“看緊了兩儀殿,莫將朕的病況透露出去,若有人敢來窺探,不拘什么地方的人,直接擒了就是。”
王孝恩聽著皇帝幽微的聲音,心中閃過惶惑之意,低下頭來,應道,“是。”
殿中佛手香的氣息氤氳,如云山繚繞籠罩著年輕皇帝的容顏,姬澤低下頭,伸手撫摸著右手食指上的扳指,唇角泛起一絲苦笑。
姬氏皇族傳承風疾疾病,太宗皇帝四十歲后風疾發作,臨終前眼睛幾乎全瞎不能視物,高宗皇帝三十三歲開始犯風疾,晚年亦是不能理政事,將政事盡皆托于薛皇后之事,以至于此后政權旁落,大周江山竟落入女主手中。自己如今不過區區二十五歲,這般年輕,便已經發作風疾,自阿顧離開之后更是愈演愈烈,日后可會有什么好結果?想到此處只覺心中一陣冰涼,慘然之余,唇角忽的泛起一絲苦笑紋路來。
許是這風疾便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懲罰自己違背了對丹陽皇姑的允諾,將心疼的表妹阿顧送去了河北那等虎狼之地吧?
……
永興坊謝宅中動蕩不已。韋氏聽聞獨子謝弼要前往河北虎狼之地冒險,不由變了面色,大哭大鬧不肯同意謝弼離開。謝弼勉強安撫了母親,托著沉重的步伐回房。房中香幾上點著一爐沉水香,妻子姬景淳一身素衣立在屋子里等待自己歸來,一張俏臉沉靜猶如秋菊。
謝弼瞧著暈黃的燈光下妻子嬌美的容顏,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苦楚,“阿雅,你別和母親一般見識。”他低著聲音道,“母親有些小家子氣,只理會一時一地的計量,不懂大局。——因著早年那些舊事我失了圣心,這些年雖略有回轉,到底比不得當年。雖我從未后悔當年抉擇,卻也誠盼著能夠重得圣心,建功立業,重振謝家聲名。今次契丹之事雖然兇險,于我卻是最好的契機,若當真能辦成,得圣人恩賞,從前之事自然也就揭了過去,總能掙一個封妻蔭子的榮耀回來!”
姬景淳面色雖然雪白,神情卻頗為堅定,“謝郎的心意我明白!做武將的,功名自然是要往戰場上去尋。若是一絲一毫風險都不肯冒,如何能夠建功立業呢?”她覷著丈夫心酸疏朗一笑,“我姬景淳當初瞧中的就是一個英雄,既是英雄,自然該當搏擊風雨,若是一直困在金絲籠中,不過是一只與人逗趣的八哥鳥罷了!你此去,我雖不舍,卻絕不會拖你的后腿,你只管放心的去,母親我也會為你照顧好。”
謝弼聽著妻子明理的話語,一時心中大為感動,擁著妻子,心中寧馨,道,“阿雅,謝弼今生得你為妻,當真幸甚!”又道,“我知你在長安等我,在契丹會好好保重自己,留著一條命回來。絕不會讓你做了寡婦。”
姬景淳聞言雖是傷感,忍不住撲哧一笑,身子微微顫抖,“我其實還有點兒私心:如今咱們夫妻一處幸福美滿,阿顧卻落入范陽也不知過的如何。我心中很是過意不去。謝郎這次若是能成功瓦解契丹勢力,也算是斷了孫氏一臂,許是日后阿顧因此能早些救回大周。若當真如此可真就完滿了!”
謝弼心中含酸,朗然一笑,“我們夫妻真的想到一塊去了。我此生愧對宜春郡主,若能稍稍幫襯她一點,也算是聊安慰一些!”
二人輕輕相擁,過了片刻,姬景淳抬頭朗然一笑,“你去吧,我會在長安好好守著,等候你平安歸來!”
第210章 三一:百慮相纏綿(之隨欲)
五月明烈的陽光照在節度使府門楣之上,上房莊肅,曹夫人一身玄色衣裳,清俊利落,坐在上房炕座上,瞧著面前的親子孫沛斐,愉悅的笑意無可抑制的從眸子中露出來。“二郎昨兒個晚上睡的可好?”
“娘親,”孫沛斐恭恭敬敬的給母親請安,“孩兒一切都好。今日與成公等人在風松山鑒賞書畫,過午方回。”
曹夫人聞言微微蹙起眉頭,想了想到,“二郎,你也不小了。文人間談論些許書畫不過白費功夫,莫要再做了。明兒與你父親說說,讓你到軍中歷練歷練,學些政事武功,日后再娶一房軍中將女做媳婦兒,為娘也就安心了!”
孫沛斐不愛聽母親這等話語,面上閃過一絲不豫之色,“母親,成公等人都是品質高潔,文人出眾之輩,兒子與其在一處討教商學很是有好處。那些個打打殺殺的,素不是兒子所喜歡的,兒子沒興趣去軍中。至于父親的那些功業,”不在意一笑,“不是還有大兄么?又何必我操這個心?”
“胡說?”曹夫人聞言又驚又怒,“你可明白自己如今再說什么?如今天下兩分,河北獨占一隅,孫家成則一舉登天,敗則全家覆滅,你是孫家子嗣,這時候不正該熱血投軍,為你父親分擔一些重擔,卻這般不成心氣,一切袖手,將一切都交到他人手中?”
“那如何是簡單的他人,”孫沛斐不以為意,“那可是兒子嫡親的大兄。”
“再是兄弟也是不同母的,”曹夫人聞聲氣急敗壞,“商家子弟為萬貫家財兄弟即可反目,何況如今是河北大片的基業?”惡意道,“你將他當做兄長尊敬,他心里可未必將你當做弟弟。但盼你日后莫要被其坑害,方來后悔今日!”
“事不至此。”孫沛斐不以為然,“大兄素來對母親恭敬,我們兄弟感情也一向很好。今日我既肯主動退讓,大兄自然心中感激,兄友弟恭,河北地不至于因我二人兄弟相爭而生出分化,勁兒往一處使,豈非于大局最為有利?便是大兄,既領了我今日的情分,日后也絕不會錯待我們的。”
曹夫人瞧著孫沛斐天真純稚的摸樣幾乎慪的吐血,“你怎么這么蠢啊?須知你身上如何可不僅系于己身,還聯系著你娘親和舅家曹氏的榮辱性命。孫沛恩畢竟不是從我肚子里出來的,這些年我與他之間母子瞧著雖然和睦,私下誰不知道不是心口如一?若當真讓他得了大業,你要將咱們母子的生死性命皆托諸他人之手?讓我這個做娘的竟在他手下討生活么?”
兒子被所謂的兄弟情義迷昏了頭,曹夫人一力苦勸,自覺苦口婆心,嘔心瀝血,孫沛斐卻心情寧靜,瞧著母親,忽的開口問道,“母親和舅舅心中的道理總是很多,是不是就是因著如此,方犧牲了嫂子?”
曹夫人正苦口婆心,陡然聽聞兒子提起馬氏,不由一怔,“你說什么?”
“我說的是馬氏,”孫沛斐心平氣和道。
曹夫人聞著馬鐘蓮的名字,略有幾分不自在,當初河北與大周商定和親,周朝傳過來的意思是郡主年輕,當匹配年貌相當之人,將自己松了口氣之余,便也考慮起這門親事來。
大周郡主地位高貴,若當真嫁過來,擇定的新郎必須是孫炅直系子嗣。這門親事瞧著光鮮,但大周與河北已隱隱呈對峙之局,并無帶來什么實際好處,且日后開戰之后這位郡主命運也不知會零落到哪里去。統籌來說,這門親事短時間內會有一些好處,長久來看并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因此自己也并未特別眼熱,在孫炅面前稍稍說了一說,后來見孫沛恩一力爭取,便索性退讓,眼睜睜瞧著馬氏下堂為宜春縣主挪位置。此時聽見孫沛斐提起馬氏,便覺心中不適,“馬氏如今不都已經自請下堂了么?你又何必提她這么個閑人。”
孫沛斐聽著母親這等不以為然的語氣,心一個勁的往下沉,苦笑道,“原來如此,馬氏嫂子入門之后日日在母親面前盡孝。母親從前那般愛她,逢人便說疼她像親女兒似的,如今她黯然下堂,竟連提都不愿意提起。難怪也會有如此多的道理。”抬頭朗聲,“只兒子卻不是如此人,道不同便不相謀,還請母親多多保重身子,兒子先行告退了!”
“二郎。”曹夫人瞧著兒子遠去的背影,氣的心口發疼,“我是造了什么孽喲,竟生了這么個不懂事的兒子。”
“夫人,”尤婆子扶著他的手勸道,“二郎君如今年紀還輕,不懂得權柄的重要性,待到他再經些風雨,有了想要的東西,自然就懂了。到時候自然會如你所愿。”
“你說的是。”曹夫人平靜下來,撫了撫自己的發鬢,“二郎總會明白過來的。”仰頭毅然,“在他明白過來之前,我要替他守好了孫氏的江山,絕不可讓那個女人的兒子占了太多優勢!”
孫沛斐急急出了母親房子,見外頭天空蔚藍,宅邸呈現一種壯闊肅穆的氣象,不由吐了一口氣,只覺心中郁壘慢慢消散。
小廝東哥伺候在孫沛斐旁邊,瞧見園子中乳白色的衣袂一閃,猶似冷硬風景里的一抹柔軟,燙亮了干涸眼簾,不由的注目過去,提醒道,“二郎君,那邊是宜春郡主。”
孫沛斐聞聲望過去,范陽的春日姍姍來遲后,天氣也漸漸暖和起來,這位大周郡主倒也不再如嚴寒冬日一般日日閉守在朝華居中,偶爾也會出來在看看風景。
此時少女坐在輪輿之上,淺黃夾棉裙擺上繡著乳白花紋,風姿超美。手中擒著一根花枝,顯然是去園中折了花,返回朝華居。
似乎在來到范陽之后,這位少女便喜歡服用冷色調,梳著高高的發髻,用厚厚的皮毛將自己的身體包裹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雍容清冷的美麗。此時由一位綠衣大丫頭推著輪輿在廊上緩緩前行,燦爛的陽光照耀在她左邊臉頰上,形成一種近似透明的光圈,靜逸美好。
孫沛斐目光詫然,縱然他對這位從天而降的大周郡主一直沒有好感,此時瞧著閑適獨出于孫府之外的輪輿少女,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女是美好生物,又似天神創造的精品,因帶著一點殘缺的美麗,愈見生動。
“郡主好美啊,”東哥嘆道,“聽說這位郡主也是一個才女呢,讀書識字,還畫的一手好書畫。二郎曾經說過,能善寫書畫之人都不會是什么壞人。郡主書畫出眾,想來也定是個好的吧!”
孫沛斐聞言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個什么?”
東哥聞言驚的低下頭,不敢再說,耳中聽的腳步瑯瑯,卻是孫沛斐去的遠了。
阿顧自是不知道小叔子孫沛斐變化復雜的心思,回到朝華居,將摘回的花枝插在冰裂紋白瓷花瓶中,退了一步,瞧著花瓶中繽紛鮮嫩的花束,心情頗好。
這半年來她與孫府過的十分平靜,如果不去計較河北局勢的波濤洶涌,這等日子甚至可以是稱的上好的。孫府中朝華居的一應供奉皆是頂級,府中奴婢下人見了自己皆是恭敬行禮。孫沛恩在妾室之間流連,如非必要也不來煩擾自己。二人相安無事,倒也能稱的上歲月靜好。
阿顧這個做主子的覺得目前的生活很是不錯,卻有人不是這般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