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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她吃完一塊紅豆糕,陸平川便已經從后頭出來了。他今日一身紅色錦緞袍子,上面繡著流云瑞獸的紋路,邊沿處則是一寸寬的暗金色滾邊,似火一般極艷極烈,燒得看客眼中生疼。
他雖生得面如好女但是一貫冷厲猶如刀劍,好似曼陀羅花,妙曼中暗藏殺機,使人不得不膽戰心驚。如今他的神色亦是不大好看,皺著眉一步一步走過來,腳下的玄色短靴好似踩在人的心頭。膽子小些的,大約就要嚇得站不住了。
不過謝晚春是不吃他這套的,慢條斯理的把手上沒吃完的紅豆糕解決了,然后再端起邊上的蓋碗,喝了幾口茶潤口。她纖長瑩白的指尖輕輕的搭在薄如蟬翼的碗壁上,抬眼去看陸平川,語調輕慢:“陸侯爺好大威風,可我又不是你詔獄里頭的犯人,用得著擺出這幅模樣嗎?”
陸平川嗤笑一聲,看著她的目光卻冷得很,似乎能抖出簌簌的冰粒子來,半點也不客氣:“謝晚春,你除了拿長公主來威脅我還會什么?!”他簡直恨不能直接把謝晚春掐死算了,“如今長公主已死,你竟然還敢來說這些!”
這話信息量有些大,謝晚春只得又端著蓋碗抿了口茶,緩和一下這氣氛。她也沒有深究陸平川和小堂妹這段孽緣的心思,思忖片刻,直截了當的道:“你誤會我了,我今日來尋你,就是為了大堂姐的事情。”
陸平川大約早已不信她,冷冷一笑,半字不出。
謝晚春這時候方才鄭重其事的抬眼看她:“你真的相信大堂姐是病死的?!”她頓了頓,環視一周,看著左右侍立的人,淡淡道,“還是說,你打算要和我在在這地方說這些事情?”
陸平川被她這盛氣凌人的態度氣得不行,只是聽到她前半句話,念及事關鎮國長公主到底還是強自忍了下來,揮手叫左右退下,咬著牙道:“你現在可以放心了,可以說了?”他已許久未曾這般憋屈,偏偏對方還是自己最厭惡最看不起的女人,每說一句話都覺得惡心。
謝晚春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輕聲道:“你猜我今日在珠光閣見到了誰?”她看了看陸平川不耐厭煩的神色,只得長話短說,“我看見了朱寒。”
此言一出,陸平川的神色也不由跟著一變,看著謝晚春的眸光已然是出鞘的刀鋒,幾能見血。
內宮傳出的消息是:鎮國長公主積勞成疾,乃是猝死。陸平川自然是不信的,可他反復查過,左右的口供和太醫的言辭都是一般無二,他也不忍毀壞公主遺體,直到最后也沒能查出什么來,自己也跟著大病了一場。而朱寒作為鎮國長公主隨侍女官也在不久之后服藥自盡,追隨而去,算是全了主仆情份,得了一個“忠義”之名。
而如今,謝晚春說她看見了活生生的朱寒,這意味著什么?
25|第二十五章
陸平川那雙極凌厲的鳳眸輕輕一闔,隨即睜開盯住謝晚春,冷聲問道:“你真的看清了?”
謝晚春細細的端詳著他面上神色,點點頭應道:“沒錯,確實是她。我往時見過她好幾回,不會認錯的。”
陸平川的面色極其細微的變了變,隨即他便徑直開口問道:“你直接說罷,在珠光閣何處見到她的?裝扮如何?邊上可有旁人?或者是還有什么特別的細節?”
謝晚春知道他這是應下了,利落的接口道:“她當時在珠光閣一樓,我問過了,她是來取定制的玉簪的,對了,那玉簪還是男式的。她穿著鵝黃色的褙子,面上帶著面紗,她上的是一輛青頂馬車,應是往珠光閣的東邊去的......”因為之前早已把這些細節在心里捋過一遍,所以她開口描述的時候半點也沒停頓。
說起正事的陸平川還是很是可靠,他先是仔細的把事情在心里過了一遍,很快便直接喚了錦衣衛的手下過來把事情交代下,讓人依照幾個線索先查下去,順便又派人去調朱寒的畫像來做參照。
謝晚春一直安靜的侯在邊上,直到陸平川的下屬應聲告退,她這才慢悠悠的開口道:“晚膳之前能找到人嗎?”要是晚膳的時候還不回去,王家那頭鐵定要以為她和陸平川“舊情復燃”了。
陸平川本是不打算理她,可是看著她那雙眼睛猶如一泓秋水,極似鎮國長公主,明亮動人。他心頭不知怎的一酸然后又跟著一苦,平添了些許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復雜意味。他掩飾一般的挑了一張木椅坐下,自倒了杯涼茶,抿了抿,點頭道:“看情況吧。”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她既都敢出門,怕也是覺得風聲過去了,行事上面肯定也不復小心。真要查,必也是方便多了。”
說完這話,兩人也沒旁的話題,皆是端著蓋碗靜靜的喝茶,廳中就連杯盞碰撞聲都無,只余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外頭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唯有屋檐上的雨滴淅瀝的落下來,好似從上拉開的琴弦一般細而不斷,不時拍打在窗邊的花草葉片上,發出“啪”的聲音,叫人心頭也跟著急躁起來。
謝晚春用蓋碗撥了撥茶葉,目光落在澄亮的茶水上,忽而又開口問道:“你真就打算這樣直接查下去?鎮國長公主已死,便是真的查出什么又有什么用?”
她語聲極輕極低,好似空中飄零無依的塵埃,幾乎要淹沒在冰冷潮濕的空氣里:“都說你年紀輕輕就坐上都指揮使的位置,凌駕三司,便是鎮國長公主死了也依舊圣寵不減,好生的威風。可你我都知道,你這個位置,走的便是孤直一道,唯一可依的便是圣上寵信。你現今這樣查下去,真不怕得罪皇兄、連累自己?倘若,真是查出了什么...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