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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恥愧交加，耳垂紅得要滴血。那捕頭伸手捏了一把，嘿嘿笑道：“你住這兒么？還知道羞呢！quot;不由分說，把他拖進巷里。四婆正坐在院中擇菜。她眼神不好，乍聽見孔夢科的聲音，又見一大群人擁著他過來，便問：quot;考中了沒有？quot;直等這群人走到近前，才驚聲叫道：quot;唉喲！怎么是捕爺們！”跌跌撞撞地往里屋跑。

那捕頭叫住她道：“你認(rèn)得這犯人？”四婆忙道：“不認(rèn)識，不認(rèn)識。”一邊將門戶關(guān)死了。那群捕快哄然笑道：“你老娘都不認(rèn)你啦！”

孔夢科屈辱無比，心如死灰，道：“這是四婆，不是我娘。”他說著又想：“我娘已經(jīng)死了！即使在世，她也必不要認(rèn)我當(dāng)兒子。quot;不禁流下眼淚。

如此鬧哄哄到了縣衙，那捕頭將他搡進牢房，鎖門走了。牢房高處開了扇小窗，勉強能照清其中情狀。一邊墻角鋪了一堆臟臭發(fā)黑的稻草，一邊放了一個破碗、一個溺桶。地上黏黏糊糊，不知積了什么東西。孔夢科在學(xué)里也算愛潔的。方才進門時跌了一跤，外邊穿的襕衫已經(jīng)沾上污泥，他索性脫掉外衣，鋪在角落里坐下。

他原本想：quot;這地方碗筷臟成這樣。'色惡，不食。臭惡，不食。'若一會有人來送飯，我不吃就是。”沒料到從天亮等到天黑，連半碗米湯也沒給他送來。孔夢科饑腸轆轆，靠在墻上胡思亂想：

“縣太爺和那些個考中的，合該在擺宴罷。”

待到深夜，孔夢科沒有外衣，饑寒交迫，又想：“我孔夢科竟落到這個境地！夢科夢科，夢里登科呀！原以為自己算有文才，不想讀了許多年，考個舉人也三番五次落榜，真正是一事無成。”三更時分，弦月西落，光輝將那小窗又慢慢照亮了，照得獄中鐵門寒光泠泠。這會正是陰氣最重的時刻，饒是早秋，孔夢科也冷得格格打戰(zhàn)。他看著那鐵門，垂淚想道：“舉人之后還有進士、還有朝堂。我連這最初一檻也邁不過去，活在世上，究竟還有什么趣味？不如就此死了，也算保得清白。”

死志已決，孔夢科解下腰帶，掛在鐵門橫杠上。恐怕自己死得不透，又多纏了兩圈。

到他把腦袋伸入環(huán)中，驀然念道：quot;我這樣死了，也不留書，若他們以為我畏罪自戕，該怎么說得清？”接著又想：“‘此心終合雪，去已莫思量。’我以死明志，總有昭雪的一天。這一遭是永遠(yuǎn)去啦！”面上微微帶笑，坐到地上，落下一滴淚。初時他吸不進氣，還想掙扎，忍了一會便全身無力，動彈不得了。

等他再度蘇醒，只覺自己躺在榻上，頭下墊著軟枕，仿佛做了很多零星醉夢，落第入獄都是假的。孔夢科睜開眼睛，見到房里點著油燈，還有一人只著里衣，站在案前寫字。這人高大挺拔，非常教他熟悉。孔夢科試探道：“阿繡哥？”

那人轉(zhuǎn)過來，一對鳳眼瞇著看他，果真是嚴(yán)繡。孔夢科嘆道：quot;原來又在做夢！阿繡哥，上回我還有許多話沒有問你。你過得怎樣？”

嚴(yán)繡冷冷笑道：“做夢？孔夢科，你已死啦！我從鬼門關(guān)撿你回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