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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那就這樣?!瘪R瑞華匆匆和他道別,“你要是也來了的話,有空到家里坐坐。”
沈宗良說:“一定,一定?!?
去機場的路上,沈宗良收到莊新華發來的圖片,是且惠寫給她的心理醫師的信。想必是馮幼圓保存下來的。
他開著車沒時間看,潦草間胡亂瞥了幾眼,字字帶血的模樣。
等到登上舷梯,沈宗良摘下眼鏡,疲倦地陷在這架私人飛機的真皮沙發里,揉了揉眉骨,對侍立在他身旁的機組人員說:“麻煩幫我倒杯酒來?!?
這一個上午,他打了太多個電話,說了太多句麻煩,辛苦,把手邊八百年不用的資源都調度了個遍。可即便坐上了飛機,沈宗良的心頭還是突突直跳。
沒見到她平安,他怎么靜得下來,但這個時候不能亂,水沒多大作用,適當的酒精可以。
他閉起眼睛,在單人沙發上靠了一會兒。
直到一聲清脆的碰撞傳來。去而復返的空姐說:“姚先生,給您倒了白蘭地。這趟飛行時間很長,午餐您要吃點什么?”
姚先生。新換的乘務人員錯把他當成舅舅的兒子了。
也只有姚天麟,會拉著一幫漂亮姑娘,坐著他老子的灣流亂逛,滿世界尋歡作樂。
沈宗良也懶得解釋,端起來喝了一口,“去吧,有事我叫你們?!?
他點開手機,那張加載好的圖片一下子跳到面前。
只是看了一兩句,沈宗良夾了煙的手就抖動兩下,逼著自己讀下去。
「dear daisy:
見信舒顏。
在生日前收到你的郵件,我很高興,勞你記掛。
剛過去的這半個多月,我都在內地參與一個并購項目,近來狀態欠佳,睡覺還是一樣不安穩,反復醒來,不停做夢,推開窗看見深夜的海,仍然會有沖動,想要走到漆黑的浪涌里去。
大概想念這種東西,一旦沾染上了它的氣味,就是無法脫困的。我跑得再快,把它遠遠甩在身后了,只要停一停,它就會立刻追趕上來。
你說的對,我不應該躲起來,更不必抹殺、否定、剿滅它。于是我順應著它,毫不意外地夢見了我的愛人。
他在歲月里巍然長青。
夢里的風很大,把他窗邊的遮陽簾高高地吹起來,我站在鐵銹色的日影里,遮遮掩掩地看他。
你看,我這么的愛他,這么的思念他,這么執著于他的溫存,因為他生了這么重的病,可即便是在夢里,依然不敢上前。
我每天都感到寒冷。
不知道身體里這場漫長的嚴冬什么時候能過去。
人生長短未知,如果過不去,也請你一定不要感到遺憾。來年得空,你來看我時,請為我帶一捧新開的茉莉,也把這句話告訴馮小姐。
其余不用多說,諸般事宜,我已反復叮囑過她多遍,她會記得。
另外,如果你能在香港見到他,請告訴他,我已經忘了他,臨去前不再記得他,走時內心平靜,一點兒也不恨這個世界。也請他忘記我。
認識daisy小姐很高興,沒能治好我也不是你的錯,非你醫術不精,無需自責。是我自己不肯醒來。
愿你身體康健,推窗自有清風拂面,壽長少憂。
且惠
初夏留言」
看郵件的中途,沈宗良幾次停下來,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讀不下去。
機艙內的冷氣是不是太低了一些?
冷得他心臟一陣接一陣地發緊,體內沒有一處的骨頭不在密密麻麻抖著,連玻璃杯都已經端不住,沈宗良眼看著它從手上砸到桌面,又滾落到地上。
那陣子她真的活不下去了,丁點生存的意志都沒有了,才會在自己的生日的前夕,發出這么一封郵件。
可是事情怎么會這樣的?
她走時那么冷靜,和他說話、祝福他的時候滴水不漏,他遞過去的臺階一個也不要,但不過才一個轉身,就脆弱成了這副模樣?
這么多年他苦心經營,卻在最心愛的人身上失了算。
知道小惠心思細膩,人又敏感,還長年累月地把她丟在英國,以為有人照顧她的生活就夠了,以為就這就叫對她好了。但牛津的夜晚那么長,又那么黑,他怎么就從來沒想到過,她年紀還小,再富麗堂皇的房子,住久了也會出問題。
沈宗良眼中布滿驚懼,連點煙的手勢都膽戰心驚,抖得厲害,火攏起來了也點不著。
他有什么用?他什么用也沒有,只會計較功名利祿。
連給她打一個電話的膽子都沒有,像是生怕聽見她的聲音,自己一貫的理智冷靜就穩不住了。
可是他不明白,這世上的事,不單是活一個理字的,還要講情。
有太多徘徊不去的情緒,比如悵惘、失落和低迷,它們同時在身上作用起來,要比理性可怕得多,要逼得人發瘋。
好不容易點上了煙,沈宗良遞到唇邊深深吁了一口,半天才續上了一口氣。
沈宗良反復看著那兩行字:
「我每天都感到寒冷。
不知道身體里這場漫長的嚴冬什么時候能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