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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個矯情的主兒,打小也不愛哭,五歲年被當成男孩養著,后來進了宮,更沒有姑娘家的嬌氣了??蛇@一開始的淚花雖是裝出來的,說到后面還真有些委屈,眼圈紅通通的。
皇帝明白了,她這是在埋怨他把她弄到這船上來,害她不受人待見了。
“接著說,還有什么要告的狀?”他拿起托盤里的銀湯匙,舀了一勺那所謂的珍珠翡翠白玉湯,一口下去,頓了頓。味道比想象中的好太多,豆腐的鮮嫩與菠菜的清香融在魚骨湯里,腥氣全無,反倒鮮美得很??诟沟玫綕M足,心情也好了很多,皇帝抬眼看她,“這得受了多大委屈,才鬧得你這沒臉沒皮的人都跑朕這來哭訴了?”
他這么一眼看穿她的動機,還能和顏悅色地準她訴苦,昭陽有那么點感動,但……沒臉沒皮是從何而來的結論?
她抬頭覷了他一眼,這一眼不打緊,皇帝怎么,怎么清減了這么多?她愣住,百思不得其解。這幾日姑姑們想方設法拿出看家本事來,大魚大肉接連往皇帝這送,可皇帝怎么瘦得下巴都尖了些,面色也有些蒼白?
她頓在那里,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問了句:“皇上是大病未愈,這幾日病情反復了么?”
皇帝不好說自己暈船,堂堂大老爺們兒,比姑娘家還嬌貴,這說出來他臉上也沒光。還是德安善解人意,替他道:“皇上打小跟這水有些過不去,一到了水上就容易水土不服,吃不下也睡不好。”
昭陽咂出味兒來,這可不就是暈船嗎?說得那么一波三折,晦澀難懂。她看著皇帝尖尖的下巴,眼睛下那圈淡淡的青影兒,看樣子是暈得挺厲害,難怪這幾日顧不上她。她是個大度的姑娘,這么想著,忽然一下子就不氣了。你想想,皇帝自己都顧不上來,難不成還能顧得上她?這才剛好了些,就立馬想起她來,也真是叫人怪感動的。
昭陽心大,也不去想皇帝究竟是惦記她的手藝,還是惦記她的人,總之那點子怨氣這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伸手替他往白玉碗里舀湯,順帶著撈起幾塊豆腐:“皇上,這珍珠翡翠白玉湯雖然清淡了些,但這用料都別有講究。像這豆腐就不只是普普通通的豆腐,里邊兒包了香菇雞肉餡,吃起來很鮮。”
皇帝邊吃邊打量她,剛才不是還氣鼓鼓的,怎么一下子就好了。他咬了口包餡豆腐,味道果然鮮美,這是這幾日來他吃得最香的一頓?;实鄢缘煤芸欤詈髷R下勺子,靠在椅子上,斜眼覷著她:“說罷,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朕是吃了人的嘴軟,今兒索性聽聽你的冤情,替你撐個腰、做個主?!?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啦,算是七夕禮物,小情人們。
差不多一年沒寫文,這次開坑真的很忐忑,感謝你們能來看文,給我很多鼓舞與感動。
我會努力寫好這篇文,也希望下一篇,下下一篇你們還在^^。
七夕告個白,我愛你們,手動比心。
☆、告黑狀
第十一章
背地里告黑狀這事,這幾日昭陽在心里琢磨了無數次。她想過了,但凡皇帝想起了她,拎她到跟前,她非得紅口白牙有的沒的說個遍,不求皇帝替她撐腰,至少也得惡狠狠出口氣,讓那兩位金貴的姑姑在皇帝面前落不了好。
可皇帝真坐在她面前了,準備耐著性子抬眼聽她告狀,她卻又說不口了。
他是皇帝,九五之尊,成日里念的想的都是天下大事。她怎么好意思蹬鼻子上臉,說劉姑姑成日對她指桑罵槐,又仗著資歷指使她做這做那,連睡個覺都換了三次床鋪?這真叫人笑掉大牙。
她漲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口。
皇帝睨著她:“要告狀的是你,眼下給你機會,不告狀的也是你。朕問你,到底有什么委屈?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她不看他,眼神亂晃,攥著衣袖小聲嘀咕:“左不過就是姑姑們仗著自己身份高,不把我這個小小典膳放在眼里。南行人手少,伺候膳食的就三人,姑姑們養尊處優慣了,臟活累活都只我一人干。奴婢原想著見了皇上,怎么也得把她們編排得罪大惡極,可,可不知怎的,真到您這兒了卻不大好意思說?!?
皇帝看她這性子,約莫在司膳司也是順風順水,要不哪里養得成這種心大又直爽的模樣?可眼下她衣裳臟兮兮的,額頭也有塊污跡,這么幾日功夫似乎也清減了些。
宮里那些以大欺小的事他見多了,莫要說底下的奴才了,就連他這個皇帝,當初尚為太子時也因先帝不重視,被狗仗人勢的東西欺負過。她也無須多說。
若是她直接告狀,他大約也會替她出口氣,但左不過出口氣罷了,畢竟是他親自吩咐隨行的人,不給她面子,那也就是不把他放眼里??扇缃袼桓鏍盍?,這樣漲紅了臉坦白說自己不好意思蹬鼻子上臉,他倒覺得有趣。
“真不告狀了?”他斜眼瞧她。
昭陽紅著臉干笑兩聲:“話都說這份上了,也就等同于告狀了。奴婢還是見好就收,省得皇上說我蹬鼻子上臉了?!?
***
用完午膳,皇帝目送昭陽出了門,側頭囑咐德安:“替朕看看去,她到底吃了什么苦頭?!?
德安領旨,出門前還是沒忍住,回過身來小心翼翼地問皇帝:“主子,您這趟下江南,連個貼身伺候的宮女也沒帶上,奴才和小春子雖說是常在您跟前做事的,但難免沒有這女兒家心細周全。依奴才看,昭陽姑娘雖說性子是活潑了點,但做事還是貼心穩妥的,要不,奴才干脆讓她從灶房來主子跟前……”
皇帝覷他一眼,眉毛一抬:“殺才,腦子里成天想些什么!”隨手抄起桌上的書冊子朝他擲了過去,正中腦門兒,“有這閑工夫琢磨些著三不著兩的東西,朕看你是吃撐了肚皮沒事干!”
德安夾著尾巴往外溜,嘴里一口一個“皇上饒命”,一口一個“奴才知錯”。
午后,船行渡頭,停歇半日,以供船上人員去臨江的城鎮上采買補給。
昭陽自打從皇帝那回了甲板下層,劉姑姑就沒跟她說過話,也不拿正眼瞧她。昭陽若是跟皇帝告了狀,劉姑姑就算這會兒給她好臉色,也落不著什么好,索性壓根兒不理會。
倒是李姑姑說了句:“靠岸以后咱們得去鎮上采買后幾日的瓜果蔬菜,你也跟著去。”
在船上憋了四日,昭陽也很想念陸地上的安穩踏實。
渡口旁的城鎮不大,酒肆外的旗子迎風飄揚,日頭當空,曬得人暖洋洋的。集市就在離渡口不遠的地方,約莫是方便來往船只進行補給,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都有,琳瑯滿目。
劉姑姑拿著荷包,補給采買用銀都在里面。李姑姑挑揀蔬菜瓜果,她與人議價賞銀,昭陽沒什么事做,只能跟著兩位姑姑走走停停。
一旁的油米鋪子前鋪著一方麻布,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蹲在攤子前面,守著一小堆新鮮楊梅。雖說已到四月,風里也還帶著些許寒意,她卻只穿著件松松垮垮不大合身的粗麻單衣,臉色發白地望著來往行人。
宮里來的人不一般,不會討價還價,采買量也大。劉姑姑給那瓜果商的銀子不止該給的那么多,還多出了好幾塊碎銀子,以作店小二跑腿送補給去船上的賞銀。
小姑娘就這么眼巴巴地望著她們,見昭陽盯著她,小心翼翼地央求道:“姐姐,買楊梅嗎?新鮮的楊梅,都是今日天不亮時我就去自家樹上摘下來的,可甜可好吃了。”
她的衣裳不合身,看著應該是家中長輩穿過的衣裳,縫縫補補又給了她。一張小臉面黃肌瘦,瘦骨嶙峋的胳膊從那寬大的衣袖里露出來。
昭陽問她:“你爹娘呢,怎么留你一人在這兒做買賣?”
她怯怯地望著昭陽:“我爹昨年去山上砍柴,不留神跌下山崖。我娘身子不好,常年病著。”顯然她并不想在爹娘上多說什么,依然渴望地盯著劉姑姑手里鼓鼓囊囊的荷包,央求昭陽,“姐姐,你買我的楊梅吧,我家的楊梅可好吃了。我娘病了,我沒錢給她抓藥,你行行好,買我的楊梅吧!”
她的年紀與昭陽失去親人時相去無幾,眼里的渴望如同溺水的螻蟻,明知前路難,卻仍然拼命掙扎在滾滾紅塵中。
昭陽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