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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姬颯重回小會議室時,何太太已經準備了切好的蘋果和熱茶,兩人都從剛剛的風波中恢復泰半。
「從沒見過你這么激動。」何太太把茶遞給姬颯。
「劉雷打開了情緒的開關吧,有好有不好。」姬颯平靜地說:「我本來就想告訴你金雞啄土牛的事,像是所有的樹都在大合唱。但我不知道什么是金雞,也不知道哪里找,只知道是天上來。」
何太太搖頭:「我今晚會下去一趟找判官,我也試試打聽一二。但,阿颯力,雖然我也覺得你不再把自己封鎖起來很好,我也想看到你開開心心的,不過你要知道,如果水龍頭一開開太猛,我怕...」
姬颯笑了笑:「怕也沒辦法,都這樣了。你晚上幾點要下去?不要讓何叔叔一個人過年呀!」
「過十二點,算守完歲了,我找的陰差大概凌晨一點來接我。」何太太把蘋果塞給姬颯:「吃,很甜。」
姬颯一面吃一面問:「我今天還是第一次聽見姬家是和湘軍來臺的,你本來就知道嗎?」
何太太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大力一拍大腿:「我就說我好像想到什么!我剛剛聽見湘軍時,想起劉璈也是湘軍一系。」
「姬家人這個德性,湘軍也香不到哪去。」
「香不香不知道,但一個軍隊里總不可能全是壞人、都是英雄,哪怕一個人,也是好壞半參。不過湘軍兇狠我聽陰司說過,平定太平天國時他們在南京屠城,那時候也調動了大量走無常,短時間死了幾十萬人呀...20年后南京城里還是連棵完整的樹都找不到。」
「看!臭不可擋。」姬颯故意掩鼻,逗笑了何太太。
「你呀!活潑就變皮了!」何太太看了看錶:「被表哥這樣鬧一下都快兩點了,五點前我要拜地基主,反正來了你就陪我一起吧。你記得拜地基主時不要和我拌嘴吵架,這樣不尊重。」
姬颯喔了一聲:「沒見你拜過。」
「我都自己拜,一年就除夕這一次,和年三十貼門神一樣,算民間信仰,不好意思在佛教地方大張旗鼓,但不拜又不安心。」
何太太把姬颯領到廚房,在一個膝蓋高的矮桌上放了一個有雞腿的便當、三顆蘋果、三杯沒倒滿的茶、兩付碗筷,另外還有些金銀紙錢。何太太從廚房朝屋內持香念念有詞拜祭起來。姬颯沒細聽禱詞,之后就看何太太把香插在一碗米上。
「等一下還要給地基主再添兩次茶,等香燒過三分之一才擲筊。」
「地基主是土地公嗎?」姬颯見空閑聊起來。
「現在沒分那么清楚了,據我所知不是的。地基主比較多人相信是在一個地方,無人祭祀的孤魂會成為該地的守護靈。也有人說,因為平埔族以前會把死去親人埋在床底下,所以祖靈不只保佑后人,也會保佑一方土地。清代有法令規定不準男人攜眷來臺開墾,所以很多閩南男人來了都娶平埔族原住民。原本平埔族多是母系社會,土地是歸女方的,和漢人嫁娶通婚,就變成漢人男人的了,也許出于對平埔族先人的謝意,所以有拜地基主的文化也不一定。」何太太添了第一次茶后接著說:「反正民俗來說,開始拜就要繼續拜下去,有多一份保佑總比沒有好。」
「桌子為什么這么矮?」細看這張桌子上面還印著九九乘法表,是常見小孩子用的折疊桌。
「喔!聽說地基主就這么高呀!這高度比較方便他們。況且這種桌子,我們院里也好找。」何太太隨手比劃了一下,姬颯看大約是細細的高度。
添完第二次茶,香燒到1/3左右,何太太擲筊一正一反,就開始收拾供品然后燒化金紙。
拜完地基主,廚房的阿姨們也陸續來準備年菜,下午五點,年紀較大點的院生提早來幫忙,在禮堂排開幾張大桌,年菜除了有院里廚房阿姨們準備的素菜,何太太自掏腰包在外面訂了幾道葷菜。
「過個年,總不成都素雞素魚,孩子們都還在發育,要打打牙祭,不然個個都像姬颯這樣瘦還得了?」何太太說。
孩子們向大人們都拜了年,和姬颯雖然不熟,也算是見過幾面,都笑呵呵地對她說恭喜發財之類的吉祥話。
說實話小學中學的年紀,沒人對大人感興趣。年夜飯是為了慶祝,院里的大人對孩子們干嘛也是睜隻眼閉隻眼,于是他們吃到中途大多三兩成群,有幾個愛跳舞的打開app錄起跳群舞的,也有的順了大人席上的啤酒紅酒,溜去角落喝起來。
酒足飯飽,年夜飯吃完,收拾的收拾,打麻將的打麻將,姬颯看了看時間也八點多了,正想著是先告辭離去,還是等何太太一起。
「姬姊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胖子拿著不知道誰的平板電腦,自來熟地跑來她身邊:「你看!這隻雞好好笑!」
姬颯禮貌應付著看了一眼,卻發現里頭的人很眼熟,細看之下竟是李晏庭。他打扮成一隻金雞,一身金毛,雞喙上露出他白凈的臉。
旁邊一個女孩子在吆喝:「金雞要啄地牛囉!金雞要啄地牛囉!誰能解開這個謎語,我送這隻金雞去你家過年加菜喔!」
姬颯瞠目,一看這是直播,線上只有百來個人觀看,李晏庭身邊也只有小貓幾隻圍觀,路人也不多,都魚貫往李晏庭身后的廟宇前進。
何太太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這么早就去排隊搶頭香喔!又不是雞年,這隻雞在干嘛?」
李晏庭像是在回應何太太的問題,表演下金蛋,一顆金閃閃的道具蛋從雞屁股掉了出來,旁邊一個孩子拿來當足球踢,踢回到李晏庭的屁股上。他夸張地跳起來,繞著圈圈驚慌小跑,引來孩子得意的嘲笑。
看影片的小胖子對此很快失去興趣,關掉平板電腦就去找其他小朋友玩。
「剛剛那座廟,你認得嗎?」姬颯問何太太,何太太想了想,說了個地點,姬颯點頭說:「那是我朋友,我去看看,午夜前我去你家找你吧?」
「你忙你的,不用擔心我,這來來回回,上上下下,我都走多少遍了。」何太太安慰:「年輕人去找年輕人玩才對。」
「我沒玩的時間。」姬颯淡淡一笑:「我朋友是在幫忙找金雞,也沒在玩。希望日后平安,我能補上玩的時間。」
在馬路上暢通無阻疾馳,比團圓飯更讓姬颯真切感覺到是過年了。臺北全年晝夜車水馬龍,唯獨農歷年這幾天各回各家,才真是條條大路通羅馬。柏油路、行人道、矮的公寓高的樓房,路燈下姬颯心不在焉地想,經劉雷一說,的確臺北要找一塊裸露的泥土并不容易。
來到廟門口,姬颯見到金雞李晏庭蹦蹦跳跳的不知道在干嘛,影片里看到的女孩在他旁邊,還有個高壯的男生拿著攝影機拍攝,旁邊的腳架上放著臺手機。
姬颯停下車,走近這伙人時,李晏庭眼尖已經看到她了,跳起來揮了兩下手,對另外兩人說了什么,于是三人都停下手上的任務,轉頭看向姬颯。
「這就是我說過的女俠!」李晏庭歡喜地介紹:「姬颯,這是我朋友大雄和王加佳。」
「原來你是真的。」王加佳今天圍著大紅圍巾,配著白毛衣,眼妝腮紅也是紅色系的,看起來年味十足。
「你們好。」姬颯生硬地點了點頭。
「恭喜發財,新年快樂!」李晏庭穿著金雞套裝,鞠躬都彎不下腰來。
姬颯有點過意不去:「打擾你們過年了。」
「我們吃過飯才來的,反正也沒事,這小子說要我把這輩子的義氣都用在今天。」大雄笑說:「搞得像是世界末日一樣。」
姬颯聽了知道李晏庭沒有把所知全告訴朋友們,這人看起來一腔傻勁,原來還是有點分寸的。
王加佳趁空擋翻看直播里的留言,問:「這位女俠,你要找什么金雞呀?」
「我也不知道。」姬颯誠實以告:「我也不確定是雞還是什么,總之是鳥吧。」
「什么都不知道,這樣拍片也沒用吧。」王加佳埋怨地瞟了李晏庭一眼,鼓著腮嘟著嘴:「我都不知道直播要說什么了,你刷義氣卡也不能這樣刷吧。」
姬颯敏銳地察覺到站在她旁邊的大雄散發著不爽的氣息,李晏庭卻無知無覺地拍拍王加佳的頭安慰。
「不管啦!我不拍了,我想喝熱奶茶。」王加佳很自然地撒起嬌來。
大雄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鐵青,李晏庭卻背對著他搖搖擺擺地走向自己背包,想找手機看看附近還有沒有飲料店營業。
「王小姐,請問你們有觀眾提到什么線索嗎?」姬颯打插。
「不要叫小姐啦!好奇怪,你就叫我加佳就好啦!來,你自己看。我是沒看到什么有用的。」
王加佳把手機交給姬颯,人站在她旁邊,離李晏庭遠了,靠大雄近了。這下大雄的炸毛氣場也緩和下來。
姬颯不動聲色,心想人與人之間的暗潮起伏實在有趣又麻煩,人心果然是最莫測的事物。
水般的留言流進姬颯眼里:
「金雞代表太陽,金雞啄地牛就是陽光灑在大地上。」
「太陽=金雞=金雞蛋=地球」
「這是原住民混合漢人的傳說吧?哪有真的金雞啦!」
「請看初探福爾摩沙:荷蘭筆記」
「吃雞!吃雞!」
「玄中記:東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樹,名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一天雞,日初出,光照此木,天雞則鳴,群雞皆隨之鳴。」
「天雞不可洩漏」
「金雞不知道,天雞是星官呀,在人馬座上。我剛剛估一下《甘石星經》載:
天雞二星,在狗國北,主異鳥。火星守,兵起。土守,人飢相食,流亡。」
「咕咕咕」
姬颯看得認真,王加佳湊在她旁邊一面看一面笑:「欸!粉絲水準很高欸,還古文。」
「怎樣,有用嗎?要是不夠,我們還可以換個廟拍,這里還不是搶頭香圣地,還有更多人的。」李晏庭也擠過來。
「再拍下去大概也是這些,網上的資料我都看過了,金雞到底是什么早就失傳。無論如何,謝謝你們。」姬颯鄭重地90度鞠躬,倒是把其他三人嚇了一跳。
「不要這樣啦!小事啦!」大雄說完,一把摟著王加佳的肩,柔聲問:「會冷嗎?」
王加佳乖巧地搖頭,聲音變得嬌糯如小孩:「我只想喝熱奶茶。」
「外面今天都休息了,我做給你喝。」大雄把一個暖寶寶放到她手上,然后轉頭對李晏庭說:「既然這樣,我們先走囉。」
李晏庭點頭說掰掰,心想這二人走了更好,可以和姬颯多聊聊。
「女俠,幫我扒一下雞皮。」李晏庭嬉皮笑臉。
姬颯協助李晏庭脫掉那身金雞服,始終都是若有思的樣子。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
「嗯,我在想金雞這個傳說是從天上來,然后又是代表太陽的話,那個太陽廣場不知道是不是有點關係。」姬颯說。
「那個鬼地方,陽光都照不進去的樣子,還太陽咧。」李晏庭搖頭。
姬颯默默想,那二人一直守在那里,如果不單純因為煞氣呢?如果也與金雞有關呢?
「死馬當活馬醫,我去看看。」姬颯手腳加快地幫李晏庭收拾衣服和雜物,看來是等不及想動身。
李晏庭卻放慢手腳為自己爭取時間考慮,那個鬼地方害他不淺,他說什么都不想再領教一次,況且這大過年的,更不想去找晦氣。
姬颯感覺到他的不情愿,諒解地說:「你別去了,回家等我消息吧。今天我特別過來,是想向你道謝,不是要拉你下水。」
這話一出,言者無心,李晏庭卻是聽者有意,根本是以進為退的戰術呀!他心里天人交戰,既想逞英雄,真心卻又慫。
「你幫我留意網友還有沒有別的消息吧,一有什么特別的線索,你就通知我。」姬颯拿出行動電源:「我會保持在線。」
這臺階雖不算完美,李晏庭還是下了:「那,好吧,你自己小心點。要是一直不讀不回我會報警喔!」
姬颯覺得自己的推論都虛無飄渺并不可取,但也沒別的辦法,去向陽花園看看也好,幾次過去都是環繞404,對其他的東西并沒太留意,知己知彼,再去一趟也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