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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雷見姬颯臉色驟變,微妙地冷笑了一聲:「想起初見你,倨傲驕慢,一腦子蠢笨。」
「你不是鎮守,難道是你故意!」姬颯的聲音不穩。
「人人都把不想見的都往地上摁,往土里埋,那才是煞氣的基業,與我何干?我所做的,頂多也只是在適當的時候,煽風點火,坐看山河秀。」劉雷半點不心虛:「煞氣本就是土地反噬,萬物皆是平衡,不平的人心,哪怕埋了平上了土,也只會更不平。」
「為什么是向陽花園?」
「我們腳下層層都是強取豪奪,處處都是坑人窩。從開初說起,一個部落恩將仇報,突襲幫助扶持他們小黑人,搶得這塊地和耕種種子,落地深根。其后漢人來了軟硬兼施,又欺哄落地生根的原住民低價讓地,為了利益強娶部落女子為妾,用盡心機低價拐騙肥田據為己有。你以為這是以前的事?現在不是一樣嗎?地主欺騙住客買地權不完整的房屋,住客將計就計鑽法律空子耗著不拆遷,新地主雇用黑勢力逼遷無所不用其極...我這都只是隨口一數,你想知道這底下有多少冤屈?多少條枉死的性命?多少的恨無絕期?」劉雷平靜地說:「煞氣本來就在,因為土地有靈,而土地不愿意,煞氣自然凝聚。包容不是必然的,老虎不發威,人們就當牠是病貓。」
玄子趾高氣昂在香爐邊爬起來,喵了兩聲。
姬颯扶著屏風站起來,腿又麻又軟:「我看到那成熟的地煞,你說是來試探我,是因為草央?我送去北門的同一個?」
劉雷嗯了一聲:「一部分是,那股煞氣融入原本北門底下的。」
「新生地煞也與你們有關?」
「為師我還沒這么大能耐,能幫著小祖宗搞定一個就夠嗆了。我所做的不過是推波助瀾的活,敲邊鼓的,你懂嗎?這本來就是業果。」劉雷搖頭:「反骨如我,也不愿造這么大的殺孽。」
「你說的陸沉,土牛翻身,什么時候?」姬颯的聲音透著虛。
劉雷答非所問:「問你千萬蒼生性命與逗一個女娃子開心,你會怎么選的時候,你和我鬧脾氣。我告訴你,為師的選讓一個女娃子開心。」
姬颯抓住劉雷的袖子:「還有時間嗎?可以請草央把何太太放回來?起碼,讓我們吃一次年夜飯。我答應過她,今年要一起吃年夜飯。」
姬颯的眼涌出熱的淚,眼淚竟是這么燙的嗎?燙得她睜不開眼,滿嘴都是后悔的苦味。語畢她腿一軟,跌坐回榻榻米上。
李晏庭喊她女俠,她也把自己當那么回事,現在徹底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與無力,命數的巨輪碾碎她一身傲氣,只剩后悔。后悔自己不夠聰明,后悔自己不夠能力,后悔自己甚至不夠善良,沒有即時對身邊的人們更好一點。
「向小祖宗求一求,應該是可以的。前提是,你是不是愿意為小祖宗所用?」劉雷問。
姬颯點頭,她知道這不是選擇題,這是說不就送命的題。
劉雷臉上浮起釋然的笑意,玄子蹦跳過來,舔掉姬颯下巴的淚水。
忽然想起一下頓一下的拍掌聲,玄子一躍而起奔向草央腳邊,草央一下一下地拍著手說:「溝通,都是靠磨合的,這次我們的溝通就比第一次順暢多了。」
姬颯用手背胡亂抹掉眼淚,帶著鼻音說:「求你。」
「求什么?」草央走近,端起坐著的姬颯下巴,四目相對。
「你能不能,放過我認識那些人?他們都不是壞人。」
草央眼前這哭花的臉實在不算好看,但草央發現自己挺喜歡看的,比看著劉雷的老臉要舒服多了,她撫平姬颯緊皺的雙眉,說:「孟子這人我也不討厭,他說要君子遠庖廚,后來的文盲曲解說是男人不用進廚房,這話要說的是見其生,不忍見其死,姬颯你會是個仁君呀。」
「有辦法可以保全他們性命嗎?你說要把牛牽走,是什么意思?」
「好姊姊,你愿意為我完成心愿,我理應把你當自己人。」大概懶得再遮掩,草央的神色里再無童氣,松開姬颯的下巴,叫起姊姊來是運籌帷幄的戲謔:「但是你要讓我考慮考慮,我見過的人太多了,難得救下一個,還不時反咬我一口。」說完眼睛剮了一眼劉雷。
劉雷乾笑兩聲后開口:「小祖宗,您老考慮唄,我倆師徒不都與您一艘船上嗎?姬颯這孩子死心眼,和您一樣重諾言,答應和那那走無常吃頓飯,要是這輩子沒吃上,我恐怕這傻孩子想不開。」
「得了,我知道你心疼你徒兒,我又不是不通人情的,要走無常干活還有幾天呢,我就先放她回家吧。至于保不保人,保哪些人,就看姬颯你表現了。」草央笑了笑:「因為,管你有根人無根人,我什么人不信,只信我自己。」
「我也要叫你小祖宗嗎?」姬颯所知越多,越覺得自己知道的太少,既然不擅長察言觀色,她只好直接問。
「別。」草央一揮手:「難聽,我不小,我也不是誰祖宗。你依然稱我草央吧,這名字,讓我想起我妹妹。看著你,雖然半點不像她,有時候我也想起我妹妹。」
豈止是姬颯呢?翻過一座又一座山,川流的面孔代代的容顏,草央常常會在眾生相中辨認出一些故人。
有的像她親人,有的像她仇人。
她很容易忘記那些相似的臉,但她一直無法忘記親人與仇人樣子。
想到這,草央忽然意興闌珊起來:「劉老頭,帶你徒兒出去吧,我就不送了。姬颯,初一,記得回來這找我。」
姬颯隨劉雷走出404,來過幾趟,現在穿過廢墟般的漆黑走廊,姬颯已經不需要手機照明就能穩步前進。劉雷不知道姬颯已經習慣向陽花園的破落環境,回頭伸手要扶她跨過一個坎,姬颯的臉在夜色里陌涼無溫,她輕聲說:「我差點就相信你了,但我已經不信了。」
姬颯昂起對草央低過的頭,繞開劉雷自己往樓梯間走去。劉雷隔了幾步的距離跟在后面,直到姬颯的身影消失在向陽花園門口。
玄子偷偷地在一旁看著劉雷,他面無表情,蒼白的臉上只看得出累積的疲憊。沒有雨,云很低,劉雷低聲在說什么,玄子貓步無聲靠近,聽見他在背誦什么文章:「...淹留海島白頭翁,正合無根一斷蓬,心比老葵空向月,身同弱柳不禁風。殘年盡付間吟里,浩劫俱忘劇飲中。」
玄子無聊地舔爪子洗臉,劉雷微微低下頭,迎著玄子綠得發亮的眼睛:「我一個老朋友寫的,你不愛聽這些,沒必要跟著我。」
玄子沒好氣地喵了一聲,劉雷輕笑:「也是,你代替那位盯著我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