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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這次作文寫得很好。和以前判若兩人,怎么突然開竅了?筆跡,口吻,都像一個小男孩,我第一次看你的作文真以為鐘杳是個陰秀的男生。
中年男人倒毫不懷疑這次的作文是另外一個人寫的。這倒也奇怪,杳缺乏對文學的鑒賞力,也看得出這和她平時所寫的東西明顯不同,語文老師更該有分辨出來的敏銳。又或者說,在旁人眼中她與鈐果然很相像,盡管她們自己都清楚,兩個人十分不一樣。
她不喜歡聽中年男人凈講些自以為是的話,忍不住打斷道:老師,沒什么別的事我先回去學習了。
乖學生與慕強的教師天生一對。男人在重點中學教書多年早被慣壞,很少遇到學生不聽話、不領情的狀況,面上的和顏悅色頓時垮下來,茫然失措。不多時,他又強行挽回尊嚴地干笑,道:那好,老師叫你過來,就是想跟你說,這篇文章會印成范文。
她實話實說地回絕:可能不妥。這篇作文是我參照別人的范文改出來的,以前習作也用過一次。
男人道:我知道,知道。這么做沒有問題,還需要表揚。我們平時練作文、積累素材的目的,不就最后在高考考場上用得出來?我還要請你向班里人介紹思路經驗呢。
杳設想得到,如果鈐的文章因為這場烏龍在二十年后又被印發,他本人知道一定很難過,厭世的理由又會多上幾分,或許連罪魁禍首的她都一并討厭進去。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她有些急了,提高音量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中年男人吼道:都說了作文不是我寫的,意思是說,我抄襲套作。你可以因此給我零分,但作者本人不會同意你印他的文章。我承認錯誤,也請你尊重原作者。
但范文已經印好,就在她左手邊的那一迭。中年男人本意只是通知一聲。
你說是抄襲,可以拿出原文嗎?他問。
早就找不到了。
男人又皺著眉將作文瀏覽一遍,敷衍說:哪有你想得那么嚴重。老師上課不是也經常說,沒有人天生會寫作,大作家的成長也是從借鑒、模仿起步。你以前的文章老師也看過,這篇文章一看就是你寫的,錯不了。
因為拿不出原文,她最后被當成不擅長接受表揚的怪小孩,抄襲不過是隨口編出來的托詞,再無下文。范文照發不誤,只是沒有在課上講解。
中年男人為這回杳駁了他顏面的事記恨了兩年。先前的欣賞一轉為嫌惡,好像無論她做什么,男人總能欲加之罪地挑出刺來。本以為中年男人欣賞鈐的心情不假,結果那點些微的認同原是極其吝嗇的情感支付,得不到回報就使勁破防。她明里暗里受了不少貶抑,直到畢業才算解脫。語文成績也再沒好過。
唯獨男人說她像小男孩這點,杳耿耿于懷。鈐也說過類似的話,喜歡她像小男孩的部分。她氣呼呼與他吵架,道:還說你不是男同。他也不開心。男同這個詞勾起不好的回憶。他倒還納悶自己身上到底哪里像同,被人這么說也就罷了,還不止一次被真正的男同騷擾過。
——因為當了媽媽,自然就有幾分母性?
他否認。
她沉吟道,或許那些人明知道你是直男呢。我聽說男同的類型都很刻板,比如一定要搭白襪子。直男有各種各樣的直男。各人性癖不一,人在精神極度壓抑的時候,的確容易喜歡上沒法得到的對象。
但也是命中注定。注定去愛的人終究會愛,無論以怎樣的面目相遇,無論錯過多少次,又怎樣措手不及。只要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原初的吸引就擺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