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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著將一塊剛從衣帽間拿的紅寶石別針放在女侍手里，“謝謝你，我累了，想在晚飯前睡一會兒，你可以幫我問問有沒有韃靼牛肉么？晚餐我想吃那個。”

把女侍打發(fā)走，艾麗從臥室后窗翻窗而出，慢慢溜達(dá)著走去了那個小禮拜堂。

她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小心點，可這一路上，目之所及，一個守衛(wèi)都沒有。

走到禮拜堂前，艾麗有一瞬間有種“這皇宮中只有我一個人”的奇怪感覺。

她站在這個圓頂?shù)男〗ㄖ翱戳艘粫海瑪?shù)了數(shù)，圓頂上繞著十字架開了一溜十二個小天窗，窗欞雕刻成不同的玫瑰形狀，上面鑲著彩色玻璃，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窗戶。

“這個采光設(shè)計，倒和蘇芳王宮中的奉先殿有點像……”她想著，拾階而上。

禮拜堂的兩扇木門是敞開的，艾麗走進(jìn)去，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發(fā)出回音，從天窗投進(jìn)來的十二道光柱匯集在禮拜堂正中的神臺之前，和蘇芳奉先殿天窗所采用的淺金、淡藍(lán)、淺粉這些素雅顏色不同，這里的彩窗所用的顏色全是橙紅，寶藍(lán)，祖母綠，鮮紅之類的明艷顏色，光線穿過玫瑰窗時變成彩色的，投射在地板上，瑰麗難言。

這禮拜堂其實很小，神臺對面并排放著兩張雙人木椅，神臺之前有一個紅絲絨的墊子，不知道是不是讓人跪在上面的，神臺之上有一對鹿角似的枝型銀燭臺，上面插著一根根白色的蠟燭。

蠟燭芯雪白，從未被點燃過，燭臺上也沒有一滴蠟淚。

而在獅心大帝的各種傳記小說中總會出現(xiàn)一兩次的懺悔室，這里也有。

這東西簡直是比神臺更引人注目的存在，它像個巨大的娃娃屋，又有點像兩個拼接在一起的古董電話亭，甚至還讓艾麗聯(lián)想到了自由市存儲行中不僅能存錢也能供流鶯進(jìn)行交易的小隔間。

它突兀地矗立在神臺的左側(cè)，核桃木的材質(zhì)在周圍巴洛克風(fēng)格的白色大理石雕柱和瑰麗的玫瑰窗的比較下顯得如此樸素，雖然它的兩扇門上有繁復(fù)的雕花，尖尖的小屋頂也做成了哥特式的，上面還有很多浮雕。

她隨手拉開右側(cè)的那扇門，門里就更樸素了，空間也很狹小，只有一個供人坐隔板靠著一面木壁，隔板上鋪著紅絲絨墊子。

艾麗走進(jìn)去坐下，關(guān)上門，又抬頭打量了一下四周，忽然覺得，這小小的空間莫名地讓人充滿安全感，一點也沒有她想象的逼仄，反而覺得很舒適。

懺悔室的頂部是鏤空的雕花，光線幽暗，四周寂靜無聲，空氣中似乎有種極淡極淡的香味，讓她覺得舒適。

也許這香味是這陳年的木頭發(fā)出的？

沒準(zhǔn)這并不是核桃木，而是檀木之類的香木，我一向不太善于分辨木質(zhì)……

艾麗想著，把頭靠在右側(cè)的墻壁上，側(cè)首看看將這小屋子分割開的隔板，隔板是兩層的，兩層上都有極精致繁復(fù)的雕花，像是用木頭做的蕾絲紗窗。

在她看過的那些獅心大帝的歷史傳記小說中，常常會出現(xiàn)有關(guān)懺悔室的情節(jié)，這種懺悔室的另一邊，永遠(yuǎn)坐著一個神父，等待著主角說出心中的隱秘和矛盾，神父的話會使主角不再搖擺不定，一出懺悔室就去殺人了。不過，也有時候，反派們選擇在懺悔室中達(dá)成他們邪惡的密謀，顛覆獅心大帝的王朝。

艾麗正遐想連篇時，腳步聲再次回響在禮拜堂中，她愣一下，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yīng)，那個突然來到禮拜堂的人已經(jīng)走到懺悔室前，一把拉開了另一側(cè)的門，坐了進(jìn)去。

第234章 所謂告解

那人一坐進(jìn)來立刻發(fā)現(xiàn)另一側(cè)已經(jīng)有人了，驚訝程度絕對超過艾麗，有一刻幾乎想要站了起來，不過，那人只欠了一下身，又緩緩坐下了。

隔著兩層雕花隔窗，艾麗看不清來人的樣子，只看到一角白袍。

啊？原來這小禮拜堂的懺悔室里真的天天有個神父坐著啊……

白袍的。那么，應(yīng)該是位見習(xí)神父？

難怪十幾本小說里都是寫?yīng){心大帝的女婿是在懺悔室里和神父告解了之后決定干掉岳父自己當(dāng)王的。沒想到這些歷史小說還挺嚴(yán)謹(jǐn)?shù)穆铩?

這樣一想，也能理解為什么剛才神父嚇了一跳了，艾麗想不到這皇宮里有誰會跑來懺悔。主教顯然也是這么想的，所以才隨便放了個見習(xí)的神父在這兒？

“神父……”見習(xí)神父也是神父吧？該這么稱呼么？

艾麗試探著低聲說，“我可以懺悔么？”

隔窗另一邊的神父沉默幾秒鐘，她似乎聽到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呼出，然后，他說，“當(dāng)然，親愛的孩子。你想懺悔什么？”

這神父聽聲音好像還挺年輕的。等等，見習(xí)的神職者，能叫神父么？

艾麗本來是想要感受下獅心大帝那些小說中人物的內(nèi)心戲才問了那么一句，可這神父認(rèn)真地問她想要懺悔什么時，她突然感到一陣迷茫，很快這種迷茫又變?yōu)橐环N無力且無奈的悲哀，她沉默了良久，反問神父，“通常……人們來這里，都會懺悔什么？”

神父沒出聲，隔了一會兒才幽幽說，“殺了不該殺的人，殺了不知道該不該殺的人，又或者……殺了你覺得該殺的人……”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些疲憊，又像是意興闌珊，“諸如此類吧。”

艾麗一時無言，她思索著神父所說的話，就在這時，神父又問，“你也殺過人？”

“我殺過很多人……”艾麗說出這句話時愣了一下，然后，她意識到，自己真的殺過不少人。

可是——

“我……我在殺人的時候，從第一次開始，幾乎從沒感到過罪惡，內(nèi)疚……可是……”她閉了閉嘴唇，說起自己最近一次殺人，“……那五個人，他們都是平民，是普通人，他們被反綁著，在我面前跪成一排，他們痛哭著，哀求著，可我好像聽不到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我走過去，揮刀，將他們的頭顱一個接一個斬落……那個時候，我在想——熟練的技巧配上名匠制成的鋒利唐刀，每一次都準(zhǔn)確無誤地砍在頸椎的縫隙之間，刀刃絲毫不會被骨頭卡住……我在揮刀時想的只有這些，一刀，必須一刀就準(zhǔn)確地砍掉他們的頭，不然他們會很痛苦……”

“還有一個女孩子，她是個十幾歲的女孩……”艾麗又一次想起紅石，“……我把她的尸體從機(jī)艙里拖出來，她的頭盔掉在地上……她有一雙翠綠色的眼睛，像祖母綠寶石一樣綠，她的頭發(fā)是紅珊瑚的顏色……”紅石并不算是平民，她也不是艾麗所斬殺的第一個敵人，但是不知為什么，她就是忘不了這個女孩子。

除了他們之外，我還殺了我的“父親”……

“我殺了他們，可是我并不后悔，也不內(nèi)疚，我……”她突然輕笑了一聲，“有時候，我覺得……”

也許正是因為我是被作為一件武器所生出來的，所以，我和其他人不一樣？別的人在殺人時會想些什么？之后呢？會不會一直想起那些被自己所殺的某些人？

她沒意識到自己嘴角浮現(xiàn)一個苦澀的微笑，輕聲感喟道，“神父，其他人殺人后向你懺悔，說的和我說的不一樣吧？他們都說什么？后悔么？內(nèi)疚么？會想到被殺者的親友得到死訊后的反應(yīng)么？”

“你以后還會繼續(xù)殺人么？”那年輕的神父問的語氣，好像殺人是件平淡無奇的事，既不是極惡之罪，也不是騎士懷著榮耀和驕傲所行的善舉，只是一件每天都例行要做的事。

“……”艾麗一時語塞，她看了看隔窗另一端的白袍，簡直想問，嗨——你不是神父么？聽我懺悔、開導(dǎo)我、給我灌一罐心靈毒雞湯就好了，然后我就精神百倍地跑出懺悔室更加愉快地殺人造反了，問我這么深奧的哲學(xué)問題干什么……

說好的毒雞湯呢？！

“我將你的沉默當(dāng)做默認(rèn)了。好吧，你以后還會殺人，并且還絲毫不覺愧疚后悔。你甚至有些享受奪去他人生命時那種高于他人的掌控感……”那神父等了一會兒沒得到答案，居然就擅自替艾麗做選擇了。

“喂——我只是還沒想好而已，不要就這么給我默認(rèn)啊！默認(rèn)什么？什么叫高于他人的掌握感？我又什么時候說我享受殺人了？”艾麗大叫，我靠，難怪這神父沒有心靈毒雞湯，他本身就是毒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