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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出蘿卜帶出泥, 甄家一倒, 許多世家失去了背后的大樹,也相繼被彈劾,并查出罪證, 并沒有逃過抄家的命運。五城兵馬司的兵如狼似虎一般,包圍了無數宅邸, 押解一串主子奴才出來,又拉出一車又一車的東西穿街過巷, 罪名一定, 便即發賣。
一時之間,春雪未融,血已染街頭, 滿京城里人人自危, 走動也少了許多。
蔣玉菡陸陸續續又買了不少官價發賣的古董玩意,也為琳瑯買了一些, 自然比不過甄家所賣的東西多, 但精挑細選下來,楊家的庫房里倒也多了三四口箱子。
此時此刻,他們姐弟兩個的人脈便顯出好處來,在這些掌管抄家并發賣官奴財物的各個衙門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二人與他們有幾分交情, 還有跟楊海一起打過仗的兄弟當差,往年多受楊海照應,故此琳瑯姐弟總能以極便宜的價錢買到最好的東西。
琳瑯把玩著才得的紫檀底座烏木枝干蜜蠟梅花盆景, 虬枝鐵干,嬌黃點點,細而不弱,柔而不軟,清麗雅潔,極是孤傲。
蜜蠟貴若寶石,看著賤價買來的東西,一件一件,都是稀世珍寶,也不知道這得花費多少錢,又得耗費幾代心血,才能累積如斯,當今圣上不抄他們抄誰?在以往,這些都是琳瑯可望而不可求的寶貝,但現在卻是一箱一箱幾百兩銀子就能買來。
這是誰家的東西,琳瑯也不記得了,叫翠兒收起來,笑道:“這梅花兒好,等林姑娘來了,送她,她必是極愛的。”三月初一是王夫人的生日,既知賈家抄家在即,琳瑯也不送什么名貴東西了,只用心給她做了一身衣裳。
翠兒收好后,轉身見琳瑯又在擺弄一座自鳴鐘,便笑道:“林姑娘該進京了罷?”
琳瑯屈指一算,道:“林大爺去年秋闈高中,雖非第一,但是第六名也足以讓人贊嘆不已了,今年也要參加春闈,因此林姑娘信中說二月初合家必到,沒有幾天了。”三年一次,一省取士三百人,足見林朗之才智。
翠兒笑道:“不但林大爺中了,還有林姑娘的女婿莊五爺也中了呢。”
琳瑯道:“他們是讀書人家,這也不算什么,若不是年紀小,只怕三年前便參加秋闈春闈了。前兒在仇都尉家吃酒,大家還說他們莊家指不定是一門七翰林呢!”
莊學士、莊御使和四個兒子皆是翰林院出身,在京城端的清名顯赫,如今幼子也已中舉,卻是長安城第二名,較之林朗更勝一籌,只待今年春闈金榜題名,再進翰林,同時也盼著林如海一家進京,好讓莊秀和林黛玉早日成親,湊成雙喜臨門。
因此,莊家一面預備莊秀考試,一面預備兩小的婚事,不料已過了二月十五,仍未聽得林家進京的消息,在岸邊時時刻刻等候的下人也沒見到林家進京的影子,這下不但莊家急了,便是琳瑯心中亦十分擔憂。
卻說此時黛玉和林朗姐弟兩個正守著林如海寸步不離。
原來林家正欲啟程時,林如海忽而受了風寒,臥床不起,神魂不屬,他的身體素來不好,雖說這兩年調養十分精心,但經不起勞累,因此只得取消行程,打發人進京送信。
林如海強撐著給黛玉行了及笄之禮,便一口鮮血噴出,又昏迷數日才醒。
上房中,林如海靠著引枕,裹著一件青肷披風,身上還蓋著一幅虎皮褥子,若說早兩年鬢邊只見斑點,如今卻已花白了泰半,容貌雖俊雅依舊,顏色卻蒼白無比,雙眼噙著無限慈愛,望著床畔的一雙兒女,道:“你們不必擔心為父,只是可惜了朗兒,此時本該在京城里預備參加春闈才是,偏因我這病耽誤了。”
林朗淡淡一笑,這幾年經林如海一番調教,氣度愈發沉穩,容貌更顯絕俗,道:“父親的身子要緊,孩兒今年不考,再等三年也無妨。”
林如海又看向亭亭玉立的女兒,嘆道:“也耽誤了玉兒的終身。”
黛玉嬌嗔道:“耽誤什么?我才不想離家別父呢!”
林如海不覺笑道:“你都這么大了,終歸是要出嫁的。原想著今年送你進京待嫁,朗兒考試,誰知造化弄人!罷了,不提這些。信可送過去了?得向親家致歉才是。”
林朗笑道:“父親不必擔憂,書信已經送過去了。姐夫家一封,外祖母家一封,還有楊都司家一封,并些禮物,別的也沒了。”琳瑯待黛玉亦是一片赤誠,幾年下來,從未斷過往來,姐弟二人自然樂得和她親近。
林如海滿意地點了點頭,有子如斯,一生無憾矣。
論起模樣,黛玉更像他,而林朗則更像賈敏,行事也要比黛玉圓滑許多。
林朗道:“給姐姐預備的嫁妝,我已打發管家先行乘船送到京城安置,等我們再去的時候便是輕車簡從了,到時也不用十分忙亂。”
林如海更加歡喜,道:“如此甚好。”
提到嫁妝,黛玉飛紅了臉,隨即拉著林如海的手道:“爹,您須得好好罵朗兒一頓!我的話他都不聽!”
林如海笑道:“你說什么他不聽了?叫我也聽聽。”
黛玉跺跺腳,一臉不滿地叫道:“爹!”
林朗笑道:“姐姐怨我把娘留下的嫁妝都塞在她的嫁妝里了。”
林如海恍然,忙道:“我原說過,你們母親的嫁妝,珠寶首飾和各樣家具都給玉兒,古董、書畫、金銀和朗兒各分一半,朗兒怎么都給玉兒了?”
黛玉道:“我就這么說他呢!我就已經比他得的多了兩倍,不要他再給我,他偏給。”
林朗看著姐姐白里透紅的臉色,嬌態十分可人,經這些年調理,黛玉的身子也大好了,他終是能歡歡喜喜地送姐姐出嫁,安安心心地在家服侍老父,遂笑道:“林家幾代的家業都是孩兒繼承的,多給姐姐些東西算什么?人家常說十里紅妝,咱們家雖沒有,可也不能讓人小覷了不是?再說咱們家在朝堂上無人,嫁妝上更該厚一些,姐姐嫁過去才有底氣。”
黛玉聽完,啐道:“你也忒小瞧人了。”
說著轉身出去,剩下林如海和林朗父子兩個相顧莞爾。
黛玉回到自己的閨房,一如在賈家,書籍、書香、墨色、墨香,簡單而干凈,她嘴角浮出一點笑意,小小的梨渦乍現,臨窗坐下,攬鏡自照時,越發覺得鏡中人嬌態羞怯。
紫鵑端了一杯熱茶過來,笑盈盈地道:“大爺真疼姑娘。常聽人說,太太出閣時,真真算得上是十里紅妝,如今悉數添到姑娘的嫁妝里,再加上老爺和大爺給姑娘預備的嫁妝也不比太太的嫁妝少,怕得有二十里紅妝了罷?”
旁邊幾個丫頭都笑了起來,洗硯道:“那是自然。聽老一輩說,姑娘可是咱們家幾代以來第一個出閣的姑奶奶呢!”
紫鵑奇道:“當真有此事?”
洗硯本是黛玉的伴讀丫鬟,點頭道:“我哄你做什么?咱們家幾代單傳,每一代能有個哥兒已是極幸運的事情了,哪里還敢得隴望蜀呢?也唯有姑娘和大爺是姐弟兩個,以前就沒有,姑娘也沒有姑媽、姑奶、姑婆,不然,怎會沒親戚可走?”
紫鵑念佛道:“阿彌陀佛,姑娘和大爺扶持著,總比獨個兒好些。”
眾人不住點頭,都覺得紫鵑說的是廢話。
洗硯又道:“咱們家幾代太太們嫁進來,又沒姑奶奶嫁出去,帶進來的嫁妝代代相傳,積累了不老少東西,聽管家爺爺說,給姑娘置辦嫁妝,也只綾羅綢緞人參藥材花了些錢,打首飾付了些工錢,其他都并沒有花錢,打的床榻家具也都是家里存的木頭,倒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