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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粗獷的漢子李扶搖是記得的,鎮國將軍涂風起,前兩年又因戰功顯赫被加封為一品軍侯。
涂靈簪輕巧的跳下馬車,恭恭敬敬地朝涂將軍抱拳,清脆的嗓音擲地有聲:“稟父親,阿簪不辱使命,已將三皇子安全帶回!”
涂將軍親自扶李扶搖下了馬車,又從涂靈簪手中接過那半枚玉玦,與李扶搖脖子上掛的那半塊合為一體。
大手摩挲著玉玦上的‘扶搖’二字,這位八尺硬漢不禁紅了眼眶。他拍了拍李扶搖瘦弱的肩膀,又后退一步,抱拳跪下,聲如洪鐘:“臣涂風起恭迎三皇子殿下!從今而后,有我涂氏一天,便誓死效忠我皇,效忠殿下!”
涂靈簪及一干部將見了,也紛紛撩袍跪拜,抱拳道:“臣等誓死效忠我皇,效忠陛下!”
剎那間,天地寂寥,風卷殘葉,這是一場遲了四年的君臣相見。
李扶搖瞬間紅了眼眶。他微微揚起下巴,倔強的不讓淚水滑落。而后,他緩緩抬手虛扶起涂將軍,用極其鄭重而威嚴的聲音道:“眾愛卿……平身!”
稚嫩的嗓音,瘦弱的身軀,將來壓在這個少年身上的,是一個帝國的風雨飄搖。
涂靈簪也跟著起身,她抱臂站在一旁,朝李扶搖打趣道:“陛下特許,我這膝蓋可以不拜鬼神,不跪天子,今兒全跪給你了!”
李扶搖表面波瀾不驚,心中卻暗自吃驚: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涂氏少年,長得跟女孩兒似的秀氣,竟然有這么厲害的一身本領,還能被特許不跪天子……
話說,若是自己沒記錯的話,涂將軍似乎只生了兩個女兒,并沒有兒子……
正想著,涂將軍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拍了拍涂靈簪的肩膀自豪道:“這是小女涂靈簪,排行老大。”
小女……女?!
李扶搖訝然地看著面前這個唇紅齒白的白袍少年,頓時只覺得天旋地轉,震驚道:“你、你是女孩兒?”
涂靈簪看著他那震驚而局促的模樣,不禁哈哈大笑道:“叫姐姐!”
涂將軍虎目一瞪:“阿簪,休得放肆!”
李扶搖回想起昨日,自己堂堂男子漢居然被這個叫做涂靈簪的少女抱著滿城亂跑,不禁從脖子一路羞紅到了耳根,半響不敢抬頭看她。
☆、第6章 初見(二)
涂將軍護送著李扶搖一路到了都城長安,李平秋率著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在那。
錦繡堆成的長安城,王旗飄飄,李扶搖正要跪拜,卻被父皇李平秋扶住,緊緊擁入懷里。
和涂靈簪溫軟的懷抱不同,李平秋的懷中有一絲清冷的藥香,即使貴為帝王,他身上也有著經久不散的憔悴。
記憶中的李平秋是個軟弱卻風雅的皇子,他精通音律棋藝,擅長丹青妙筆,待誰都是一副好脾氣,唯獨沒有一個帝王應有的威嚴。
可奇怪的是,這樣一個附庸風雅的軟皇帝,自己無為而治,卻將“扶搖而上九萬里”的理想寄托在了兒子身上。
被高宗選為質子,在北燕受盡欺凌與折磨的那段日子,李扶搖也恨過父親。
他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恨他身為太子,卻連保護兒子的勇氣也沒有。可直到四年后再見,李扶搖望著青春正盛、卻華發早生的父親,聽著他嶙峋的胸膛里發出破碎的嗚咽,便怎么也恨不起來了。
李平秋哽咽不能語,溫涼的手指一寸寸拂過兒子的臉龐,千言萬語在心中翻涌,卻只能顫抖著唇說一句:“我兒啊,你受苦了……”
李扶搖被眾人擁進了宮,他走過紅墻黛瓦的大道,望著莊嚴富麗的宮殿群,心中突然漫出一股無邊的孤獨。
關上宮門前的那一瞬,他忍不住回首一望,只見宮門外,涂靈簪依舊一身白袍挺立。見他回頭,她燦然一笑,揚臂朝他用力的揮了揮手。
視線隨著吱呀的大門一寸寸變窄,變窄,最后消失不見,將那個張揚似火、明媚如花的笑容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不久,李扶搖被封為太子。
……
涂靈簪再次見到李扶搖,是在一個月之后。
涂將軍每隔一日便會奉命去東宮,傳授太子武藝。涂靈簪在府中悶了一個月,實在受不住了,便偷偷跟著父親進了宮。
校場上,李扶搖看見穿著翠襦紅裙的涂靈簪,茫然了一瞬,才想起這個明媚如花的少女是誰,登時有些局促,側過頭不敢看她。
涂靈簪倒是不介意他的冷漠,大咧咧打了個招呼,笑道:“早啊,殿下!”
李扶搖“嗯”了一聲作為回應,手中吃力地舞著一把長劍,正在溫習涂將軍前幾日教給他的招式。
涂靈簪饒有興趣地看著瘦小的他拿著把長劍舞來舞去,雖然依樣畫葫蘆的招式有那么幾分像樣,但是內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沒有什么力度,一拳就可以打倒。
想到此,涂靈簪忍不住笑出聲來。
李扶搖知道她在取笑自己,臉一紅,岔開話題輕聲問道:“怎么這些時日都沒看見你?”
涂靈簪從一旁的石桌上順手撿了幾塊糕點,旋身飛上一旁的大理石雕欄,也不顧此時穿的是裙子,一腿支起,一腿懸在下頭晃啊晃,繡花裙子在李扶搖的視線中劃過一道道嫣紅的弧度。
她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御用豆糕,一邊含糊不清道:“上次我爹瞞著我娘,讓我和烏鴉去北燕接你回來,我娘知道后大發雷霆,把我爹教訓了一頓,還下令不準我出門,也不準我再碰兵器,關了一個月的禁閉,今日才解禁。”
“為什么?”李扶搖問。
“她不太贊成我練武,總怨我爹把我當成男孩子來養。”涂靈簪見他盯著自己手中的紅豆糕,便不好意思的笑道:“宮中的紅豆糕最好吃,我沒忍住。”
李扶搖擺擺手,示意她隨便吃。想了想,他又問道:“你娘經常生氣?以你的身手,禁閉哪困得住你……你很怕她么?”
“不不不,我是尊敬她。我娘只會繡花不會武功,只要我想出去,她是攔不住我的。但是,但是我不想讓她傷心。”
說到此,涂靈簪嘴角浮起一抹溫柔的笑,她說:“雖說是‘大發雷霆’,其實娘也只不過是溫柔的說教兩句,然后冷戰幾天不理我爹。她還很愛掉眼淚,她一哭,我和我爹心都要碎了,不敢違逆她半句……我們都知道,她生氣,不過是因為她太擔心我們。”
李扶搖沉默半響,才悶悶道:“我娘很早就過世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