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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阿媛說出吳有德訛了宋明禮這話,吳有德對阿媛的措辭十分不滿,“老子哪里訛他了?花錢供他吃喝難道是假的?花錢給他請大夫難道是假的?給他端湯送藥難道是假的?”
阿媛冷笑,這些都可以算作是真的……可是有件事卻不是真的!
“我和宋明禮每次相處你哪次沒有在場?我們從未有過私相授受,你倒是說說,我與他哪里不清白了?”阿媛咬牙寒聲問道,她拽緊了袖子,只有這樣才能讓雙手不再顫抖。要說,南安村的姑娘小伙兒,春夏時節也常穿短褐短褲在田間勞作,言語玩笑,甚至只要不是過分的肢體接觸,在村人看來都算不得什么。時下關于男女交往的社會風氣也較開化,男女共同參與飲宴郊游的不在少數。像阿媛與宋明禮這樣,只略略說過一些話的,又算得了什么?況宋明禮還帶有些傳統讀書人的迂腐氣,又怎可能越軌。
“你說清白就清白?他說清白就清白?”吳有德哼笑一聲,“只要老子說不清白,那就是不清白!他是讀書人,名聲最是要緊,他要敢不聽話,老子不是找不到瑜楓書院的位置!老子拿閨女的清白說事兒,誰會覺得是假事兒?”他話中竟滿含得意,絲毫不覺得自己齷蹉。
“那日你送宋明禮去枕水鎮后回來,告訴我宋明禮許了婚約,愿意中舉后來訂下親事。這事兒便是你訛他,逼他答應的?”阿媛質問道,聲音已有些沙啞,喉中更是涌出一些腥甜的味道。
吳有德嘿嘿一笑,“你倒是不笨,終于回過味兒來了。不過‘訛’字實在太難聽了,我當真是替你撮合姻緣而已。他若是對你無意,怎會任我游說,寫下婚約,你若對他無意,又怎會相信了我的話?”
阿媛覺得,她的眼淚早在她娘走的時候流光了。所以這會兒氣極痛極,卻流不出半滴淚來。原來從頭到尾并沒有宋明禮什么事兒,又何來變心一說?她全然是被見錢眼開的吳有德徹底利用了!
“你若對他無意,又怎會相信了我的話?”這話回蕩在阿媛心間。吳有德所有的話里面,大概也只有這句是對的。
太想脫離現在的生活,太希望有個人來解救自己,于是她也在脆弱中失去了判斷。
當時吳有德說宋明禮許下婚約,還拿出信物的時候,阿媛并不是沒有懷疑過。她甚至厚著臉皮到瑜楓書院找了宋明禮,當著他的面把那紅紙拿了出來,宋明禮雖靦腆,對婚約的事卻并不否認,阿媛便當了真,從此對宋明禮的事兒上了心,對未來的生活更多了期盼。
阿媛為自己的輕信與愚蠢感到撕心裂肺地疼,這也更加深了她對吳有德的恨意,這一年對吳有德的忍耐似乎已到了一個極限,阿媛默默地捏緊了拳頭,淺淺的指甲將掌心嵌壓出深痕。
“你這不是訛是什么?!不是逼是什么?!”阿媛像一只被逼急的兔子,有些瘋狂地上前抓了吳有德的腰包,使勁一拽,吳有德猝不及防,腰包竟被阿媛狠狠抓落到地上——腰包散開,有幾錠白花花的銀子混著銅錢滾了出來。
阿媛一看,那些穿好線的銅板自然是她的錢,但那些銀子,粗略一看也有八|九兩!
他哪里來的這么多錢?
吳有德賭錢十有九輸,就算這次贏了,那也絕沒有這么多錢。
他最多能有幾十個錢下注而已,按照大賠率來算,能得幾錢銀子已是大賺。
吳有德看到錢財墜地,就跟心肝兒掉了似的,連忙蹲下拾揀,口中狠罵道:“好你個死丫頭,翅膀硬了不是,看老子一會兒怎么收拾你!”
“你這些銀子——怎么來的?”阿媛不安地質疑道。難道吳有德現在還學會偷竊了?
吳有德幾把收好錢財,沒好氣道:“這便是你朝思暮想的宋秀才打發我的!那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不用指望嫁給他了!”
吳有德起身,看著阿媛明顯吃驚的眼神,他滿意地在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狠厲而狡詐。
“老子昨天在枕水鎮輸了錢,想著未來女婿還欠著我的銀子,這一年來斷斷續續才還了七兩,還有九十三兩未還。這不正好找他再還些讓我翻本么。誰知道……誰知道……”吳有德已經咬牙切齒,若是宋明禮和劉靖升這會兒在他眼前,他一定會像條瘋狗一樣撲上去狠狠撕咬,“這白眼狼找來了一個姓劉的書生做幫手。宋明禮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姓劉的卻是嘴里長了炮仗,噼噼啪啪在老子耳邊響個不停!非說老子訛了宋明禮!”
吳有德伸手就往阿媛頭上使勁戳,“死丫頭!你他媽也說老子是訛,你倒是個會甩溝子拋媚眼的主兒,早就跟他們拉成一派了是不?那個姓劉的,還找來一幫什么山長、老爺來給宋明禮做主,最后十兩銀子就把老子打發了!明明是九十三兩,這他媽才哪兒跟哪兒啊!那幫老東西還是讀書人呢,這賬都算不清,還說老子再鬧騰,就送去見官,真當老子害怕呢……”
吳有德兀自喋喋不休地抱怨,阿媛卻一句也沒聽進去了。
剛才吳有德說,一年來宋明禮斷斷續續還了他七兩銀子,這些事情宋明禮從來沒有跟她說過。
為何不說?當然是因為不信??磥硭蚊鞫Y下山后對自己冷淡的原因,除了因為許下婚約是迫于無奈,恐怕還認為她和吳有德可能是一伙兒的。
所以吳有德那些齷蹉事宋明禮在她面前絲毫不提,作為同伙,她不是早就該知道這些么?她和吳有德畢竟還在同一屋檐下,多次訛詐的事兒她能說自己不知道?恐怕宋明禮不僅覺得她知道,甚至吳有德的很多作為都是她示意的?
☆、第14章
這邊,吳有德抱怨完了,不忘對阿媛道:“老子警告你,不要再去找那白眼狼!你糾纏得他真報了官,可別扯上老子!這人也真是他媽的說變就變,往回都他媽小雞仔似得,現在倒學會找些會嘰嘰嘎嘎的公雞母雞來幫忙。媽的,就是欺負我個窮苦人??!”說道歸說道,吳有德有了錢財到手,還是很識時務的,打算宋明禮這邊就此收手。
阿媛悲極反笑,連吳有德都這么說,可見當時想要松開吳有德這把枷鎖的宋明禮,恐怕是鼓足了他平生最大的勇氣。
這個時候你才有勇氣?為何不能早些決絕!
阿媛想,宋明禮既然請來了諸多長輩來替他做主,以不菲的銀子打發了吳有德,還以上官府為警告,可見得當時的情形,吳有德是何等猖狂,何等狡詐,何等唾沫橫飛地拿她的清白說事?甚至以已許下的婚約再度要挾?
書院和宋明禮的態度,應是息事寧人了。畢竟,講理的君子遇到蠻橫的小人,再有一個唯唯諾諾,連辯白都恐怕無力的宋明禮,如果把事情鬧大了,足以使得宋明禮以及瑜楓書院都顏面無存。
阿媛實在想不到宋明禮竟是這般懦弱無能的人,一個有功名在身的人,竟然被一個低賤莽夫威脅!如果他當日沒有被脅迫寫下婚約,也沒有向吳有德提供半分錢財,吳有德就不會把他當做軟柿子再三相逼,事情便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自己一年來的辛苦也不會顯得如此徒勞!
再者,他竟是從來不了解她的為人的?
雖然他們只相處了兩個月,但一起談論詩詞文章時,不是都將對方引為知己,大感相見恨晚的么?即使她有那樣一個后爹從中作梗,他也不該悶不吭聲就懷疑她和吳有德是一伙的!
俊朗外貌與內在才華的背后,宋明禮或許只是一個不能辨別人心是非的弱者。
可她去怪這個同樣受害的人,又有何用?只怨自己當時有眼無珠。
而吳有德,自己或許高看了他。以為他花了大力氣去巴結宋明禮,總歸是要圖謀一個長久的利益,起碼要等到宋明禮應試不中,才會翻臉。如今離鄉試也不過數月,他竟就為了區區賭資割斷了釣魚的長線。自己素來未雨綢繆,百般思量,便用自己的思維去衡量了一個鼠目寸光的人,真是可笑的很!
吳有德也不對著阿媛撒氣了,顛了顛沉甸甸的腰包,又往自己身上系好。他覺得今日多拿了十六貫錢,也算多少填補了宋明禮欠他而未還完的損失。
今日也就那么巧了,吳有德喝酒回來,神智還不清醒,錯把阿媛的房間當做自己的房間進了。他與從前一樣到處漫無目的地翻箱倒柜,發泄酒勁,胡亂找尋些還可典當的東西。阿媛也沒在家,鬼使神差的,吳有德搬開了她的床。地下那塊阿媛剛翻過沒多久的土巴,再掩飾也被吳有德這種搜刮錢財的老手看出了古怪。
吳有德提了家里那把早生了銹的鋤頭一陣開挖,也是老天爺不長眼,阿媛辛苦存的錢就這樣被他侵吞了。
“有了這些錢,夠老子在枕水鎮租個漂漂亮亮的宅子了。不過這吃的喝的賭的,好像沒有余錢了。”興奮過后又變得沮喪的吳有德突然掃了神色灰敗的阿媛一眼,心中好似打起了什么主意,“老子白養你十多年,是你該報答老子的時候了!過了清明這陣,你就盡早挑個好日子嫁到鄰村去。張老三家兒子今年二十二,跟你正合適。不指望你多孝敬,能得三十兩銀子的聘禮就不錯!”
吳有德琢磨著,張老三喝的酒比自己好,賭的錢比自己大,區區三十兩銀子,不可能拿不出來。等成了親家,找張老三拿酒喝還不容易。
阿媛卻是知道,張老三生下的這個兒子是個有問題的。具體哪里有問題,她不知道,但臨近的幾個村子都曉得,張老三為他家這個不尋常的兒子找了好幾個媒婆,仍舊二十二了還說不上一個愿意的。
尋常鄉下人家嫁女兒,通常收到些糧食魚肉布匹作為聘禮,能拿現銀出來的都是村中富戶,出上二十兩的,一百戶里恐怕都沒有一戶。
吳有德想要三十兩銀子,這是鎮上有錢人家簽賣身契買清白漂亮女兒做近身侍女的價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