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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進屋前,依稀覺著梅花林的那一面有人正看向他。
他生性警惕,當即便看過去,卻見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已同他對上了目光,卻怔了一怔才慌忙回過神來,隨即便逃一般的扭過頭去繼續趕路——那條路卻通向這院子的角門。二郎望過去,見在門邊等那小姑娘的女人略有些眼熟,便料想是太守府的內眷來探望如意。只是不留神同他相逢罷了。
他心下戒備略松懈,這才進屋里去。
屋里落了帳子,醫女正在里頭給如意更換草藥和紗布。
二郎便給自己倒了杯茶,且等著她。瞧見她桌上信匣子沒有落鎖,上頭隨意擱了兩張半折半開的信紙。略猶豫了片刻,還是上前拿起來閱讀。
卻聽里頭如意問道,“今日怎么來這么早就過來?是江州有消息了嗎?”
旁的諸侯都可以不必在意,唯有顧長舟威望素重,又控制著長江之南大片土地,他的立場不能不問。偏偏江州的消息遲遲不到,這陣子他們都等得很焦慮。
二郎道,“還沒有。使者到了豫章,連他的面都還沒見著。”又反問她,“陳家內眷常來看你?”
如意道,“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雖是來看我,卻未必意在看我。”
二郎頓了一頓,才問道,“怎么說?”
如意已換好了藥,醫女用銅盆端了紗布出來清洗,經過二郎身邊。二郎看那紗布上已無血漬,肩膀便略略松懈下來,快步上前為如意打起簾子。如意正在整理胳膊上的吊帶,覺出光線明亮,不由抬頭來看。
她活動不便,二郎便上前替她打理,問道,“還是不敢動嗎?”
他已比如意高了半頭多,靠得近了,如意目光便掃到他脖頸上。看到他竟然有喉結,不由就愣了一愣。道,“……好多了。”
她也沒再多想,只接過話頭來,道,“……只是我私下揣摩罷了——陳家似乎想將女兒嫁給你。”
二郎眉頭不由皺了一皺,先感到的竟是惱火。
然而這其實并不是件稀罕事——為平定亂世解民于倒懸而追隨他的仁人志士并非沒有,但想來也沒幾個。更多的人追隨他還是為了日后的榮華富貴。他們覺著他最有可能平定天下、履踐至尊,故而將身家性命壓在他的身上。
為此嫁個女兒給他,根本就是順理成章。畢竟婚姻是天然且牢固的盟約,是共富貴的有效保障。
何況他還尚未娶妻。
這一場叛亂平定下來,不知有多少人想嫁女給他,甚至都未必非要為嫡妻。
而他似乎也沒理由拒絕——若當真拒絕了,反而幼稚愚蠢。
然而當著如意的面,他卻不大愿意提這件事,只道,“隨他們去。你若覺著煩得很,不見就是。”
要說有多煩人,也不至于。
如意只是想到小陳氏被強按著頭押到她跟前一般,消極抗拒著的模樣,不知為何,心下便有些難受。
可是她也早不是天真無知的小姑娘了。她知道在這整件事里,小陳氏的意愿有多么的微不足道。
她便說,“想來他們也不會來走我的門路,倒沒什么煩不煩的。”陳家還不知道她是二郎的姐姐,比起找她,當然還是找二郎手下得用的謀臣更體面方便些。
她猶豫了片刻,終還是又說道,“只是依我看,陳姑娘未必愿意。”
二郎只垂著眼睛,隨口應道,“哦。”
他淡漠得仿佛事不關己,如意心里有些懵,忍不住便問道,“你是怎么想的?”
二郎略有些不耐煩。
可還是如實答道,“若無人提這件事,當然最好。”
若提了……左不過就是娶一門親罷了,非常時期甚至也許連婚禮都不會有,他需要給出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分罷了。在大局和利益攸關之下,若只需嫁娶一個女人便能調和諸多利害,他當然不會不合時宜的拒絕。
如意只是木愣愣的看著他。
他們太熟悉了,只是看表情就能猜透彼此心中所想。
她的目光漸漸由淺淺的期待變作了然之后淡淡的失望,可其實她其實既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也不真的明白她在失望些什么。因為這答案她早已預料到了。
最后她也只是無奈的嘆了口氣,道,“哦。”
——相比較于他們要做的事,小陳氏真的只是個不值一提的小人物罷了。
☆、73|第七十章
二郎幫著她打理好了吊手臂的帶子。
如意略覺著氣氛尷尬,便起身出去。一邊道,“我剛剛收到了益州的來信,正有事要和你說。喝茶嗎?”
二郎便上前,搶先幫她斟上水,又幫她端到座位前。
如意笑了笑,也不同他爭搶。瞧見信正擱在信匣子旁,便知道他適才已私底下看過了,不過想來他也沒看完。她將信拾起來,重又拿給他。道,“褚時英是舵里的三把手,常年出入益州行商,和益州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員都有些交情。”
二郎也并不掩飾自己看過這封信的事,直接翻到第二頁,一眼掃過。
信上說的是件大事,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益州有官員勸說益州刺史、巴陵王蕭恪稱帝,蕭恪明拒暗喜,私底下正在打造車輿冠服。想來是已準備要稱帝了。
二郎看完信,也只輕笑了一聲,道,“叔父真是心急。”
蕭恪是天子的四弟,被封到益州已十七八年。益州這些年來富庶安定,商路四通八達,也算是他治理有功。
李斛之亂改變了太多的事,亂世之下,眾生百態盡數浮諸水面。相較而言他這個叔叔的作為其實都算率直坦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