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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已是淚流滿面。
她沒有再追問如意的事,因為她其實已經明白——她并沒有比如意差,只不過徐儀喜歡如意,所以他眼里便沒有人能比得過如意。徐儀也并非待她不公平,他待她一視同仁,如意才是他心里與眾不同的那一個。
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埋頭痛哭。然而哭到一半忽的想起自己還抱著一大堆文書,要去向徐思請教。便一邊哭,一遍用衣袖擦著文書上被弄濕的字跡,抽抽噎噎的往院子里去了。
她想,這樣無情到極致的男人,她也差不多該死心了吧。
☆、72|第六十九章
南陵,太守府。
天子密詔果然是命二郎都督中外諸軍事,召集天下諸侯共同討伐李斛。
二郎已命使者將天子密詔傳訊四方,但他并不指望諸侯派兵前來集結,甚至都不怎么指望諸侯能聽從他的調度。
無他——“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叛軍攻入臺城,將維摩立為傀儡皇帝之后,維摩便已失去了他的正統地位。對蕭姓宗室子弟而言,眼下誰搶先稱帝,誰就占據了先手。至于平定叛亂,大可在此事之后再作圖謀——李斛不過就是個仰仗八千羯人就妄圖奪取天下的跳梁小丑罷了,遲早會自取滅亡。相較而言,對他們的野心威脅更大的反而是他們那些手握一方軍政大權的叔侄兄弟們。而對于非宗室子弟的刺史們來說,與其扶持一個宗室子弟,在內斗中消耗兵力,也不如擁兵自重,暫且觀望局勢。
結果果真如二郎所料,四方諸侯中明確響應他的,就只有徐州刺史徐茂和郢州刺史陸辰而已。
二郎并不打算調動徐茂——東魏大軍隔淮河而望,蠢蠢欲動。淮南還需要徐茂攜重兵鎮守。而陸辰則正是二郎的嫡系。
所以到頭來想要平定叛亂,還是要憑他自己的力量。
與此同時,他還得防備他的堂兄弟們在背后掣肘甚至反刺他一刀。
如今李斛忙著攻占富庶的三吳之地,一時還無暇西顧。二郎須得趁著這短暫的時機盡快集結軍隊,將各懷異心的諸侯統合起來——至少能保證短期內他們不對他動兵。故而忙得不得空閑。
姐弟二人能相見的時間便少得可憐。
但二郎依舊每日都會來探望如意,有時他從衙門里回來,就已到了就寢時分。饒是如此,他也從未間斷過。
如意的右臂依舊不能動。
據說來到南陵時她肩上傷口已然化膿,大夫不得不動刀給她剜去腐肉。割開時傷口血流不止,大夫便用紗布帕子將血拭去,帕子吸滿了血便丟到銅盆里再換一條。如此,足足換了三條帕子才將傷口清理干凈。
因此她還有些失血過度,走動久了便會頭暈目眩。醒來后大把的時間都只能靜養。
靜養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當你知道自己還有許多事必須去完成時。
太守府的人依舊不知道他們是姐弟。
二郎不開口,如意不點明,太守府的內眷們也不便直問。
不過彼此間往來久了,他們也大致也窺測到一些端倪。知道二郎對如意敬多于愛,便也不敢再草率的將如意當成二郎的內寵來對待。
卻并未想過如意可能是個公主。只覺著她也許是二郎身旁女官,自幼跟隨二郎,逃亡時又曾一道出生入死,故而感情非比尋常的深厚。
——主要是如意太結實了。受了這么重的傷,醒來后就沒哼一聲疼,吃不下、睡不著這種嬌貴的毛病更是半點兒都沒有。哪怕數日前還蒼白虛弱昏睡不醒,一朝醒來也不肯嬌弱文靜的臥床靜養,而是每日堅持在院子里走動鍛煉。似乎還和一些江湖粗人保持著往來,明明是臥病、借住在太守府,但對外邊兒的消息知道的比府上內眷還清楚。
原本府上安排了少夫人步氏來照料她的起居,但因她傳喚外男入見,倒讓步氏不方便常來了。府上也不能埋怨她——她提前詢問過,府上也說這院落已單獨劃撥給她,隨她怎么處置——但她一個獨居的女人,怎么能真的傳喚外男入見?!她們還以為她只是問問而已呢。
這哪里是公主的做派?連尋常世家貴女的派頭都不夠。
步氏最初還是很愿意來找如意的。天下女子誰不向往金陵繁華之地?她很想從如意口中探聽些京城王孫公主們的生活情趣,軼聞秘辛。
但很快步氏便意識到如意并非我輩中人,兼如意既不會順著她說些她感興趣的話,如意說的話她也常跟不上,便不怎么愛來了。
只是舅姑有命,令她打探如意的口風,她不得不來罷了。
這一日步氏依舊來找如意說話。不同的是,這次她直接帶上了自家小姑。
南陵太守上的四姑娘小陳氏是個白凈秀氣的小姑娘,才十四五歲的年紀。話不多,總是微微垂著頭。也不肯笑,性子十分拘謹。
她們來時如意剛從園子里回來,正靠在隱囊上側坐著讀信。她穿戴得極簡單,淺碧素色的襦衣配著竹青團花的襦裙,腰上系了條粉白色梅花結的長絳——俱都是太守夫人命人比照著府上姑娘們的穿著臨時趕制出來的。肩上卻披了條千鶴翔云的鶴氅。那鶴氅蜿蜒覆在她身上,曲折及地,宛若梅枝側展、玉山傾倒之姿。
那容顏之超塵脫俗,更是一目了然。
步氏一見,便不由回頭去看小陳氏。小陳氏滿面羞紅,只不說話。
卻是如意聽見聲音才知道是她們姑嫂進來了,便起身坐正了,請她們坐。那鶴氅滑落,便露出底下還吊著繃帶的右臂來。
步氏便笑道,“有傷在身,怎么還這么辛勞?”
如意笑而不答,只問道,“這位姑娘是?”
步氏便將小陳氏引薦給她,笑道,“這是府上四姑娘,你住的這院子原本是她的閨房。”如意忙道叨擾,步氏便拉了小陳氏的手引著她上前,笑道,“我同你說笑話呢。不過你們兩個投緣倒是真的,一樣的愛讀書,一樣的清貴矜持的氣派。年紀也相近。”
小陳氏不肯接話,如意卻能體察到她此刻的羞惱。便也放柔了語氣,問她最近在讀些什么書。
小陳氏說的卻是徐茂的文集,如意卻不便評論舅舅的作品,便只照著徐茂的文風,又向她推薦了幾個近世名家的詩文集。
小陳氏不愛攀扯關系,卻有心彰顯學問,總算肯接如意的話。
如意略聽了幾句,對小陳氏的品味和性情便也大致有數了 。
沒聊幾句,便聽外頭有人進來提醒,“王爺來了。”
二郎這一日來得卻比平日里都早,步氏不由飛快的看了小陳氏一眼。小陳氏卻立刻面色發白,已站起身來做好告辭的準備了。
如意心下便已了然。
她當然不會開口留客。步氏也并未有什么出格的舉止,很快便笑道,“看來我們得改日再來拜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