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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沈拙頭一回稱呼顧三娘的名字,顧三娘含淚望了他一眼,心底止不住的委屈,她想著,前輩子她到底是造了甚么孽,磨難竟是一個接著一個,小葉子是她唯一的指望,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她可該怎么活下去呢。
“你只管放寬心,小葉子我一定給你帶回來。”沈拙說道。
他的話擲地有聲,臉上的神情還透著一股子堅決,顧三娘怔了一怔,隨后點頭,沈拙又轉頭對秦大娘說道:“秦大娘,你守在這里,我和她再去找找。”
有人跟著一道,秦大娘也能放心,沈拙又囑咐御哥兒好生跟著秦大娘,御哥兒懂事的答應了,那沈拙自是帶著顧三娘走了。
這一回,他們二人走得更遠,一路上顧三娘逢人就問見沒見到自己的閨女,可惜找了許久,竟是一點線索也沒有,找到最后顧三娘已瀕臨崩潰,可她又怕停下來,閨女就不知在哪個地方受苦。
不知不覺天色微暗,幫著尋人的鄰里們也是一無所獲,這些人自家還有老小要照料,顧三娘謝過她們,先請她們家去了,她自己卻還在找著小葉子的下落。
這一整個下午,四處已被他們翻來覆去找了幾個來回,沈拙見這般下去不是長久之計,便對顧三娘說道:“三娘,咱們先回家,林子認得的人多,他又是縣里的捕快,看看他有沒有甚么法子?!?
這時的顧三娘已是方寸大亂,沈拙說甚么她就聽甚么,兩人頂著夜色回到家,這秦大娘和朱小月婆媳婦二人帶著兩個孩子在主屋等他們,桌上擺著燒好的飯菜,只不過這個時候,誰也沒有心情吃得下去。
當秦大娘看到只有顧三娘和沈拙他倆回來了,心里不禁嘆了一口氣,然而她臉上并不敢表現出來,秦大娘給顧三娘添了一碗飯,對她說道:“趕快吃飯,等吃飽了再找孩子。”
顧三娘沒有用飯,她四處看了一眼,問道:“林子呢?”
朱小月說道:“知道小葉子走丟了,他也托人幫著一起找,回來前我還碰到他,我看他急匆匆的,連話也來不及說兩句,還不知道甚么時候會回來呢。”
顧三娘便靜了下來,秦大娘又勸她和沈拙吃飯,可這顧三娘失魂落魄的,哪里還有胃口吃得下呢,幾個人只好陪著她一起等著秦林回家。
過了大半晌,外頭的院門被推響,顧三娘‘騰’的一聲站了起來,她快走到門邊,借著屋里的燈,只見走進來的秦林臉色微青,他看到屋里等著的眾人,沉聲說道:“孩子只怕是真遇著拐子了?!?
☆、第53章
秦林帶回來的消息對顧三娘來說就好比一個晴天霹靂,她整個人變得呆若木雞,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屋里所有的人都驚住了,秦大娘急聲問道:“林子,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林神情凝重,今夜他回來晚了,就是因為縣衙的公事耽擱了,原來賽龍舟過后,有好幾家來報官,說是家里的孩子走失了,起初眾人都不當一回事,只以為是孩子貪玩迷了路,等到接連聽說六七家出了事,縣衙里的人這才發覺不對勁,那縣太爺當即打發手下得力的人速速查辦。
秦林和一班捕快兄弟們各處走訪,聽聞前兩日有四五個外鄉來的漢子歇在縣里的桓東客棧,這些漢子們操著外鄉口音,趕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到了縣里后,也不見干甚么正經事,只是走街串巷的閑逛,今日賽龍舟,那幾個漢子一大早結了賬,說是要駕著馬車去看熱鬧,客棧的小二估計今日看龍舟的人群很多,怕他們駕著馬車不便,好心讓他們把馬車寄存在店里,誰知他們理也不理,直接趕著馬車就走了。
后來,聽說縣里有人家里丟了孩子,客棧的掌柜和小二越想越覺得他們行徑可疑,這些漢子們來的時候個個都騎著馬,馬車里空空如也,甚么也沒裝,而今回想起來,這馬車可不就是用來藏孩子的么。
縣衙里的捕快們聽了客棧掌柜報的來信,趕緊又去詢問把守城門的武官,方才得知那輛馬車中午時分就出了縣城,至于往哪里去了,卻是未曾得知。
秦林把這半日里得來的音訊說了一遍,又道:“縣太爺很是重視此事,他說明日還要叫我們往下面的鄉鎮多多打聽,這一行四五個漢子,還帶著一輛馬車,必定招眼得很,只要還沒走遠,一定能有下落。”
秦林這話是想安慰顧三娘,可是顧三娘卻像傻住了一般,哪里還能聽進半個字,秦大娘和朱小月看到她怔忡的模樣兒,心里十分不好受,朱小月握著顧三娘的手,說道:“三娘,你先穩住,林子說了,縣太爺還要叫人去找哩,他們一定能把小葉子帶回來的。”
顧三娘仍舊呆呆的,她一句話也不說,屋里的人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幾人心知就算縣太爺差人去找,只怕也是希望渺小,這些拐子來了兩三日,又是外鄉人,看來是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如今聽說他們出了城,想要再找回孩子,無疑是大海撈針。
秦大娘摟著顧三娘,她流淚說道:“好孩子,大娘知道你難過,你想哭就哭出來,千萬別憋著?!?
“是我的錯,我沒看好閨女,我不該帶她去湊熱鬧的……”顧三娘臉色灰白的喃喃自語。
秦大娘輕輕拍著她的后背,說道:“不怪你,誰也想不到會出這種事,天殺的拐子不得好死,干這種損陰德的營生,死后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顧三娘忍了一日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她趴在秦大娘的肩頭嚎啕大哭:“我對不起葉子她爹,僅剩的一根獨苗也沒看好,要是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顧三娘抱著秦大娘哭的聲嘶力竭,就連屋里的兩個男人都不落忍,到了最后,顧三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險些就要厥過去,沈拙唯恐她哭壞了身子,他沉默半晌,出聲說道:“休要如此,你便是再自責,孩子也不會憑空站在你面前,越是這個時候,你越是不能倒下,今夜你養好精神,明日我和你一起出城去找?!?
正在大哭的顧三娘咬緊牙關,她忍著眼淚定定的望著沈拙,沈拙回望著她的雙目,又道:“我一定幫你尋回小葉子,我說到做到!”
屋里的秦大娘和秦林等人都一齊看向沈拙,他臉上的神情帶著一絲冷峻,仿佛跟之前那個謙遜溫和的舉人老爺大不相同,顧三娘也怔住了,不知為甚么,在這一刻,她由衷的相信,她真的會找回她的小葉子。
到了第二日,縣城到處傳遍了孩子被拐走的事情,這些孩子有男有女,年齡都是不大不小,還有人信誓旦旦的說拐走的孩子,哥兒賣給大戶人家做小廝,姐兒送到娼門做妓子,一時之間,只要有孩子的,都拘在家里不讓出門。
顧三娘為了找閨女,她鋪子里的生意都不做了,那些心軟的鄰里無不同情她的遭遇,本來死了男人,被趕出家門已是命苦,就連這相依為命的閨女也丟了。顧三娘先前的好姐姐莫小紅聽說小葉子被拐,特意上門來看望顧三娘,可惜她也是個平頭百姓,并不能幫上甚么忙。
至于沈拙,他放下學堂里的學生,第二日就帶著顧三娘跑到縣城外的鄉鎮,他二人問了許多地方,竟都沒有聽到那些拐子們的線索,就連衙門里也是沒有收獲,有些丟了孩子的家人,見了這情形,已是死了心。
這一兩日,顧三娘水米不曾沾牙,完全憑著一口氣撐著,秦大娘怕她想不開,夜里便陪著她一起歇息,住在東廂的沈拙仍舊不放心,他一夜總要起來兩三次,隔窗聽到顧三娘屋里有動靜,這才會回到屋里。
這日,兩人又沿著官道尋了許久,天色快要發昏時,沈拙帶著顧三娘返回縣城,這顧三娘短短幾日就瘦脫了形,可她一刻也不肯停下,滿心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尋回閨女。
沈拙把顧三娘送回秦家大院后,他跟秦大娘打了一聲招呼便又出了門,這幾日他和顧三娘一起去找小葉子,學館里的學生沒管,御哥兒也沒管,那些學生家長聽說他們院子里丟了一個孩子,倒是不好說甚么,就是御哥兒,知道日日朝夕相處的姐姐不見了,就盼著哪一日打開門,能看到姐姐站在他面前。
且說不到半日,沈拙回來了,他身邊還跟著半路碰到的秦林,兩人進了院子,不時低聲交談幾句,進了主屋后,沈拙看到顧三娘呆坐著,他喊道:“三娘,你跟我們出去一趟?!?
秦大娘見他們剛回來又要外出,便問道:“這是要去哪里?”
秦林說道:“我們到薛婆子家去?!?
“到她家去干甚么?”秦大娘臉上一驚。
秦林口中所說的薛婆子是縣衙里掛了名號的牙婆,舉凡縣里富戶們要買賣家仆,大多是透過薛婆子做中間人,有些窮苦人家日子過不下去,也會把孩子領到薛婆子家里,請她幫著代賣。
說起這薛婆子,秦大娘跟她還有一段舊仇,原來,薛婆子除了買賣人口,還兼著做房屋鋪面的中介,當年她喪夫不久,薛婆子三天兩頭的領著人來相看她家的院子,那時秦林年幼,她故意當著秦大娘說有富戶看中了秦林,要買他回去做小廝,秦大娘被逼急了,跟薛婆子還打了一架,自此兩人在縣里碰了面,總要互相甩彼此幾個白眼。
秦林來不及跟她娘細說,他道:“等回來再說?!?
說罷,三人挑了一只燈籠,又頂著夜色出了院門。
走了一盞茶的工夫,他們進了一條胡同,在第一家門前停下來,秦林拍響木門,過了片刻,聽到里頭有個姑娘的聲音問道:“這么晚了,誰呀?”
秦林說道:“是我,縣衙里的捕快秦林,來找薛婆子的?!?
院子里安靜下來,秦林見此便又拍起門來,過了半晌,院門總算被打開,開門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圓臉姑娘,她看到站在門口的三個人,怯生生的說道:“有事不能明天來么,薛奶奶都已經睡下了?!?
秦林卻是不管不顧,他二話不說進了門,說道:“你告訴她,就說生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