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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沈拙正在教御哥兒練字,他見一個漢子帶著個御哥兒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心里已是猜出了幾分。
秦林在縣衙當差,雖說吃的是官家飯,跟沈拙卻是很談得來的,他開門見山的直接說道:“沈舉人,不必說,你怕是已看出來了,這是住在縣東頭的木匠吳大哥,家里有個小哥兒,想跟著你一起讀書。”
沈拙的學館已開了好些日子,卻始終沒有一個學生上門拜師,秦大娘她們平日竄門時也會幫著打聽有沒有要上學的孩子,奈何并非家家都是能上得起學的,今日總算來了一個,秦林也是打心眼里替他高興。
“你叫甚么名字?”沈拙和藹的問著吳長貴身邊的小哥兒,那小哥兒臉上一紅,扭捏的躲在他爹身后,他爹吳長貴急了,在他腦瓜上拍了一巴掌,斥道:“先生問你話呢!”
“不必著急。”沈拙看了一眼吳長貴,他又對著小哥兒招了招手,說道:“到我這里來。”
那小哥兒悄悄打量了沈拙兩眼,他見先生眉眼含笑,聲音又說不出的溫和,終于不再害羞了,他慢慢走到沈拙面前,結結巴巴的說道:“回先生的話,我……我叫大寶。”
沈拙又問道:“取了學名不曾?”
大寶不知學名是甚么,于是迷惑的望著他,身后的吳長貴見此,搶著說道:“還不曾呢,要是先生看得起他,還請勞煩您幫忙取一個。”
沈拙笑了笑,他又問了大寶幾句話,這小哥兒有答得上來的,也有答不上來的,起初吳長貴看到自家孩子回答不出問題,心里一急,搶著要代替他回話,只是被沈拙笑吟吟的看了兩眼,那吳長貴頓時就規規矩矩的立在一旁不敢隨意插話了。
如此過了小半日,沈拙見這孩子還算機靈,便對吳長貴說道:“明日就讓孩子過來罷。”
吳長貴心里大喜,他朝著沈拙深深得作了一揖,這漢子憨厚老實,說不甚么漂亮話,嘴里不住的道謝,他說:“多謝先生收下這小子,日后要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還請先生盡管開口。”
一旁的秦林取笑他:“滿嘴胡說,人家舉人老爺能有甚么地方用得著你?”
那漢子撓著頭傻笑,又連忙奉上束脩禮,籃子里放著一個活雞,一尾鮮魚,一包榛蘑,幾十個雞蛋,余外還有紅布包著的束脩銀子。
當日,顧三娘剛進院門,就見小葉子興沖沖的說道:“娘,沈叔招到學生了。”
顧三娘已從莫小紅那里得知了此事,她輕輕笑了一聲,回道:“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說話時,她看到沈拙正站在東廂門口,兩人彼此點了一下頭,沈拙開口說道:“顧娘子回來得正好,今日有事還要找你幫忙呢。”
“什么事?”顧三娘心里有些疑惑,不知他有何事要找她。
☆、第10章
沈拙像是變戲法兒似的從身后拿出一個籃子,他說道:“學生家里送了束脩禮,只是我不知該如何殺雞,再者我灶上的手藝一般,沒得糟蹋了這好好的雞子,因此想煩請你幫忙燉雞。”
顧三娘笑了,原來是為了這樁小事,她從沈拙手里接過籃子,只見里面綁著雙腳的肥母雞約莫四五斤,她看了沈拙一眼,說道:“這值甚么,還需要沈舉人這般鄭重,盡管交給我就是。”
沈拙不會燒飯倒是一點也不假,時至今日,御哥兒還時不時的說他爹又把飯菜燒糊了,顧三娘和小葉子母女兩人的日子雖說過得清貧,但顧三娘收拾湯水卻十分拿手,尋常的白菜蘿卜也能做出花樣,惹得御哥兒每隔幾日,就會跑到她家來蹭飯,沈拙對此很是羞愧,只是他又實在不忍心委屈孩子,于是只得欠下了這人情債。
想到今日能吃雞子,御哥兒晃著小腦袋,他奶聲奶氣的說:“顧嬸娘來做最好,如若不然,爹爹一準又會燒糊了。”
顧三娘猶豫了一下,不是她替他家心疼,這母雞如此肥大,要是拿到集市上去賣了,也能得好幾十個大錢,都夠他們爺倆兒幾日的伙食費了,她問道:“真的要殺了?”
沈拙摸著御哥兒的頭,他對顧三娘說道:“殺了!”
沈拙都這么說了,顧三娘也就不再多話,她回西廂里拿了菜刀和碗,先把母雞頸子上的絨毛撥了一些,而后利落的劃了一刀,那母雞哀鳴幾聲,剛要撲騰,顧三娘已把它捉得牢牢的。
殺雞時沈家父子和小葉子就站在院子里看,沈御兩只小胖手捂著眼睛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小葉子卻不同,她從小長在鄉下,見多了這樣的情形,眼看她娘殺完了雞,小葉子小跑著上前,舉著碗來接雞血,到時雞血加了蒜苗炒一炒,也是一道可口的菜呢。
只等雞血放完過后,顧三娘一抬頭,看到沈拙滿臉土色,兩只眼睛直楞楞的,她剛要出聲詢問,就見沈拙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顧三娘唬了一跳,她扔下手里的雞,慌張跑上前來問道:“沈舉人,你這是怎么了?”
“爹爹……”御哥兒被這忽然的一出唬得哇哇大哭,顧三娘也好不了哪里去,看到好好的人就這么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她心里急得突突直跳,便對發楞的小葉子喊道:“快去喊秦奶奶過來,就說你沈叔暈倒了。”
“哎!”小葉子答應一聲,旋風似得的跑到正屋去喊人。
不到片刻,秦大娘和朱小月跑出來了,她們看到沈舉人倒在地上,吃驚的問道:“發生甚么事了,怎么好好的就暈倒了。”
顧三娘后背驚出一身冷汗,她急道:“我哪里知道,不過剛眨了一下眼,沈舉人就倒在地上了。”
秦大娘看了一眼,她和顧三娘扶起沈拙,又用力的掙著他的人中,不一會子,沈拙幽幽的醒了過來,顧三娘喜道:“沈舉人,你醒了?”
沈拙見到御哥兒滿臉淚痕,自己還被幾個女人團團圍住,便迷糊的問道:“你們圍著我做甚么?”
秦大娘拍著大腿,她說:“還說呢,你暈倒了,可把我們唬死了。”
沈拙想了一想,臉上羞得通紅,他說:“不礙事,我這是暈血。”
顧三娘先是一怔,隨后哭笑不得的說道:“你既是暈血,做甚么還要看我殺雞?”
沈拙越發難為情了,他說:“我先前從不曾看過殺雞,因此今日就湊過來看熱鬧,誰知剛看到放血,眼前一黑就倒下來了。”
聽了他這么一說,秦大娘和朱小月都大笑起來,沈拙也沒想到自己今日會出丑,顧三娘剛被唬到了,卻沒有心情取笑他,她擺著手說道:“行了,你且歇著去罷,等這母雞做好了,我就給你送去。”
沈拙看到她手上沾著血,一副又要暈倒的架勢,顧三娘趕緊放下手,又叫小葉子和御哥兒扶著他回東廂。
顧三娘望著孩子們送沈拙回屋的背影,禁不住搖了搖頭,誰曾想到向來文質彬彬的沈舉人,竟然看到殺雞就會唬得暈倒,要是說出去,只怕要被住在這巷子里的街坊們笑一年了。
“哎喲,可真是笑死人了,我還是頭一回看到害怕殺雞的人呢。”朱小月眼淚都笑出來了,這個沈舉人雖說是個俊書生,只不過他話不太多,大多時候都坐在東廂的窗下看書,平時看到他時,朱小月還有些發憷,誰知他也有怕的事呢。
秦大娘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笑道:“可憐見兒的,第一回見到殺雞就被唬到了,以后莫不是連雞都不敢吃了罷。”
顧三娘望了一眼東廂,她看著還止不住笑意的婆媳二人,說道:“可別再笑了,剛才沒看到沈舉人羞得都抬不起頭來了。”
平日越是看著正經的人,冷不丁的鬧出一件笑話,實在是夠叫人噴飯的。
娘們兒幾個笑一陣,眼見天時不早,秦大娘和朱小月回屋去了,另一邊的顧三娘麻利的燒好熱水,先把母雞拔了毛,又開膛破肚的收拾干凈內臟,不過幾下的工夫,就斬成大塊,放到罐子里燉了起來。
待到雞燉得差不多,顧三娘把泡好的榛蘑放到雞湯里一起燉起來,這榛蘑最是吸汁,吃起來跟肉似的,又十分養人,恰巧今日沈拙鬧了一出,拿來補身子是再好不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