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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奕澤。我自己來就好。”白老師對她笑了笑。
柳奕澤感覺對面叁位男性不約而同看了過來——她沒有自戀到肯定他們是在看自己。聰明的女學生裝作喝水看了一眼他們的手
都有戒指啊。
白露的手一直放在桌下,這會兒她伸出手來拿杯子,手上的戒指也露出來了。
“白小姐這么年輕,居然也結婚了。”劉總發現后,感嘆。
“結婚好久了。”白老師說,苦笑了一下,“不年輕,我都叁十多歲了。”
“你先生是——”劉總拉長了語氣,問她。
“打聽人家隱私做什么。”孟先生似笑非笑,和劉總很熟的樣子,“小心說出來嚇死你。”
“哈哈哈!”劉偉笑了,“孟少,我沒那個意思!就是覺著白小姐的先生有夠低調的,老婆這么漂亮也不帶出來。”
柳奕澤不喜歡劉偉,她感覺到他話里冒犯的意味。商人總愛損文人的清高,他全然將白老師當做一件值得炫耀的物品,又暗含著一些“莫非你和你老公是什么見不得人關系”的意思。
“白小姐的先生我認識。和她感情好得很。”林學長微微一笑,不痛不癢地接話,“劉總估計是平時接觸不到。”
在政客面前終究是得低頭。劉偉聽懂對方話里的敲打,好像明白了點什么,連忙給自己找了補,隨后就沒再把話題放到白老師身上。
柳奕澤自然是沒資格插嘴的,一直沉默著的她成了飯桌上兩叁個無所事事的中年男人們下一個調侃的目標。
“柳同學想好畢業了去哪工作沒有?你辦事干凈利落,我們公司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某汽車的創始人說。
“承蒙您夸獎——”柳奕澤有點不知所措,頓了一下。坦白自己不想去?落人面子。順著話說?萬一對方要她加個人事微信怎么辦?
她好像把這種場合想得太簡單了。
“院里的老師可都希望奕澤留校呢。”白老師微笑著替柳奕澤解圍,“徐先生,您公司可是出了名的人才濟濟,還是給我們院留點希望的火種吧。”
沒有男人不喜歡和美女聊天,創始人被白老師抬舉得很高興,也夸獎了她幾句,把柳奕澤拋到了腦后。隨后黎學長又接了話,把話題從白老師轉移到了新能源的項目上。再過了一會便陸陸續續上了菜,眾人不再沒話找話了。
柳奕澤很感激。她是不是院里希望的火種柳奕澤不知道,但白老師肯定是她希望的火種。
“這酒倒是不錯。”汽車品牌創始人感嘆了一句,“紀總——欸,您沒喝?”
“戒酒了。我太太管得嚴。”紀先生淡淡回到。
“早聽說您和您太太感情好。”汽車創始人笑道,“這么多年,也一直沒變。”
紀先生笑了幾個像素點,算是回應了他的話。
劉總這時也說:“這桌上可就我們叁個喝酒。我知道孟少慣是不喝酒的,小黎總,林常委,您二位呢,我給你們倒點?”
好舔啊,明明劉偉年紀比他們大。柳奕澤腹誹。看來這桌人的地位之間亦有差距林學長她能理解,但都是做生意的,為什么劉偉對黎學長也那么舔?
林學長微微搖頭:“多謝美意。我愛人最關心我身體。晚上回去被她聞到酒味又惹她擔心。我就不喝了,你們盡興。”
“一樣。”黎學長也說,就是臉色有點臭。
柳奕澤聽到孟先生和紀先生同時輕哼了一聲,又像冷笑又是覺得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她費解地轉過頭,不明白這底下的波濤暗涌,索性去看白老師的反應。漂亮的女性微微低著頭,小巧的耳垂都紅透了。
“哈哈哈哈。”創始人笑了,“您幾位都不愧是有福氣的人,都覓得良人了。我就沒這運氣——”
餐桌上幾位年輕些的人不約而同沉默著,那幾位中年老總又互相聊起來,話里不知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為了酒席間的趣味。柳奕澤掛著淺笑百無聊賴地聽著,時不時在被他們點名“教導”時應和一下。自動旋轉的餐桌轉轉停停,柳奕澤忽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只要白老師一伸筷子,旋轉的餐桌就會停下來。柳奕澤留意了下,伸手幫她的要么是孟先生、要么是林學長,不是他們二位的話,就是紀先生和黎學長。
人還怪好的。長得帥得人難道都紳士些?
內心的充盈會外化在臉龐和行動,柳奕澤總感覺這幾位即使到了中年也不會變得和這桌上其他人一樣,樂忠于無意義的交際來滿足自己的虛榮。
估計是為了避嫌,柳奕澤試圖夾菜的時候,他們都沒有出手幫忙。但偶爾會給什么人發信息的白老師會立刻伸手幫她,然后對小聲感謝她的柳奕澤微笑一下。白老師在她心里已經從天使變成了耶和華,柳奕澤看著她整晚都粉撲撲的臉蛋,忍不住想:白老師,會不會對她也有一點點師生以外的感情?
如果,柳奕澤有什么透視之類的能力,就能看到潔白桌布下的荒誕場景——那位看起來彬彬有禮的林學長,小腿緊緊貼著在白老師旁。而在白老師幫助柳奕澤或是桌上人談及白老師的時候,對面看起來漫不經心的孟先生和全程冷著臉不理人的紀學長都會理所當然地將目光落在白老師身上幾秒,再故作不在意地挪開。或者,柳奕澤動態視力好一點,就能看到白老師手機屏幕里一個叫“景行”的人傳來的關心訊息。再或者,柳奕澤再大膽幾分,敢于直視這些天之驕子的臉的話,她就能看到那位臭臉的黎學長因為投過來的目光太直白被白老師瞪了一眼后,臉上有委屈的表情一閃而過。
但是柳奕澤只是個聰明的普通人。在她的概念里,白老師和紀先生、和孟先生、和林學長、和黎學長,都是今天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是呀,他們各有各的家庭,白老師和他們會為了避嫌手都不握,眼神交錯時也只是對彼此點點頭,甚至目前為止除了問好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完全、完全,不熟呀?
柳奕澤毫不知情地將一筷子炒蔬菜送進嘴里。
這種應酬到最后幾乎都是喝酒聊天。年長些的老總們說得多些,汽車老總說:“我女兒非要養那個貓,叫什么德文吧。哎呦,煩人得要死,喜歡往人身上爬,被撓得一道道的。又那么小,趴在腳邊的時候一不留神就絆倒了或者踩到了,惹我女兒氣得哭,還護食。你們家里有寵物的怎么處理的啊?”
“現在的寵物都嬌嬌氣氣的,日子過得比好多人都舒服。”劉總笑道,“我老婆也養了貓,小得時候就送到訓寵師那邊去了,接回來后還挺乖的。”
“這法子真高。就是不知道我女兒愿不愿意。”汽車老總嘆口氣,“白小姐,你們都是女的,你說我女兒會同意嗎?”
白老師忽然被點名,一時間有幾分局促:“養寵物的,都有點舍不得吧。要不您試著給貓貓剪下指甲,穿顏色顯眼些的衣服。至于不好的習慣,就叫您女兒嘗試下自己訓練一下?”
“有道理!”汽車老總大受啟發,“白小姐很有經驗。是養過?”
“我家里小動物可多了。”白老師笑了笑,莫名有幾分俏皮,“除了一只暹羅,還有兩只狗,叁只貓。”
“這么多!分得清嗎?要照顧相當費時間吧。”
“分得清。”白老師微笑著,“一只貓‘傲嬌’,心里想要親近又不主動;一只貓喜歡有趣的事,不是要我陪著出門玩就是逗人玩;還有一只表面上溫柔,卻喜歡背地里使壞。狗差別也很大,一只體貼,喜歡照顧人。另外一只看著兇巴巴,但其實特別黏人。要照顧確實要花很多時間,彼此還爭風吃醋,不過現在已經把彼此當做朋友了。我們家每天都很熱鬧,很開心。”
“厲害。有機會真要帶我女兒去觀摩學習一下了。”
“小心她家兇巴巴的狗咬你。這種狗討厭生人來家里。”黎學長冷不伶仃。
“哈哈哈哈哈!開玩笑開玩笑。”汽車老總大笑。
“我家也有寵物。”林學長側過臉,禮貌地對著白老師微笑一下,“是小貓,很可愛。有時候古靈精怪調皮的一面也很讓人喜歡。”
白老師對他友好又客氣地回以笑容。
“巧了,我也有。”摩挲著杯子的邊緣的紀先生也看了過來,“不過是只鳥。獨立得很,總是飛出去不在我身邊,偶爾能聽見她嘰嘰喳喳和別人說什么,聽不懂,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說我壞話,今晚我回去要好好問問。”
“有可能啊紀總。”孟先生一攤手,“唉。挺羨慕你們能養寵物的。我和我老婆如膠似漆,感情太好,都沒時間考慮什么寵物不寵物的。”
劉總笑了:“哎呦,孟少又秀恩愛。”
白老師也干巴巴“哈哈”幾聲,可能是沒想到會引起一直寡言少語的這幾位參與話題,拿著杯子喝水的手嚇得有點抖。
飯局接近尾聲,長著張俊臉的紀先生起身離席:“電話,公事,抱歉。”
白老師有些心神不寧,沒過多久就說:“奕澤,我去下洗手間哦。”
“老師,我領您去?”
“我知道在哪。”白老師微笑,隨后小聲說,“你感覺和他們相處不舒服,可以找借口說去找我,直接離開哦?”
“好。”柳奕澤點頭。
什么致辭啊、募捐啊都搞完了,校領導也來敬過酒了,大廳里其他桌有幾個急的或是有事的人已經離開了。白老師走后沒多久,林學長黎學長和孟先生大概也是覺得無聊了,便也說著“洗手間”“有事”“吹吹風”之類的離開了。還留在位置上的兩叁位老總們和教導主任聊著國際形式,柳奕澤戳著盤子里的培根,嘴里“嗯嗯嗯”地滿足著他們的說教欲。
好在她沒過多久就被喊她去幫忙的會長拯救,柳奕澤找完酒店的經理順便去了趟洗手間,想看看白老師是不是也躲在那里放松。
柳奕澤輕聲叫了一句她的名字:“白老師?”
沒有人回答。
本來想和她說些悄悄話的柳奕澤困惑又失落地準備回到大廳,在路過一個沒開燈的房間時聽到里面傳來輕微的動靜。她步伐一頓,看了眼門上——“雜物間”。
看來是酒店的工作人員在里面。也是,哪有那么多鬧鬼啊私會啊之類的事情。
她回到位置上沒多久,白老師也回來了,她的臉似乎因為暖氣太足而有點粉撲撲的。
果然是不習慣這種場合吧,她今天一直在臉紅。
其他幾位男性也陸陸續續回來,柳奕澤感覺到,從短暫離開社交場合透個氣似乎讓他們心情好了很多。
以他們的身份,平大的邀請完全沒必要這么給面子既然不喜歡,為什么要答應邀請?
柳奕澤無法理解。這頓飯對他們來說也不是什么難得的珍饈吧。
等校董會之類的人又來敬過一波酒,這場拖到晚上九點的飯局終于得以結束。電梯那邊有好多人在等,柳奕澤站在白老師旁邊,小聲問她:“老師,您怎么回去,開車來的嗎?”
“沒有。”白老師微笑著搖搖頭,“有人來接我。”
柳奕澤也猜到是誰了,沒追問。
兩個人沉默著一起坐電梯下去。出去后,冬風撲在臉上,柳奕澤從觥籌交錯的悶熱中清醒了幾分,問她:“老師。您不帶研究生,是嗎?”
“嗯?不帶的。”白露擺擺手,“我不適合干這個。怎么了嗎?”
“也沒有就是,我快畢業了。明年和您對接的人,估計就不是我了。”柳奕澤勉強微笑一下,“還想著,您帶研究生的話,到時候保研了我就選您當導師。”
“奕澤,你不是對語言學更感興趣嗎?”白老師搖頭,用很輕的力度拍了拍她的背安慰,“以后就算不是你和我對接了,我們也是朋友。你有心事的話,隨時可以找我的。”
白老師一直是個溫柔的人。柳奕澤和她相處的時候,有時會情不自禁提起一些從來沒對人說過的小時候的事。她父親酗酒,經常打她和媽媽。她媽媽離了婚后靠小吃攤供柳奕澤讀的書,倔強的女孩子是咬著牙憋著一口氣,從小縣城花了許多努力才考上平大。那時候白老師聽她說完這些,也是這樣輕輕拍著她的背:“奕澤,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以前我也覺得有些事情永遠不會過去,那時候經常做噩夢,覺得走不出來。你是很堅韌的女孩子,也許等你真正有了自己的人生、找到了自己的路,就會覺得釋然了。奕澤,這件事很難,也只有你自己能做到,你可以借助別人的經驗和力量,但最終完成這件事的,只能是你自己。會有雨過天晴的那天的。”
“我先生在前面等我。”白老師的聲音喚回了柳奕澤的思緒,“奕澤,平安到宿舍記得和我說一聲哦。”
“好的,老師。”
柳奕澤知道,以后能和白老師聯系的機會很少。白老師今年都沒有怎么開講座,似乎已經有些卸任的意思,柳奕澤聽院里的同學和老師說過“白老師應該是準備移民了吧”。
柳奕澤看著她的背影。她白色的裙子下擺隨著步伐晃動,令人想到一簇簇潔白的鳥的尾羽。
這一刻她終于承認自己對白露有小小的嫉妒。柳奕澤依戀身上有種母性或者說神性的她,有時候也嫉妒她。嫉妒她有千帆過盡、有“王子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般安穩的來日,而自己仍舊有一個個艱難的十字路口。
一股強烈的悲傷從柳奕澤心里升起。她難過地想:以后白老師會在哪里、做什么事情呢?而我自己的未來,又會怎么樣?和白露的短暫交匯,就像閱讀到了一本書。白露擁有紙頁記載之外的、她所不知道的人生,柳奕澤所能看到的,只是她人生的一段。她是讀者,并非故事里的人。她是遙望者,并不在那顆星星所存在的星系。也許以后,她對白露的全部記憶,都會變成某個午后因為似曾相識的場景而產生的瞬間恍惚。
她想從白露那里得到一個答案,來面對自己未知的未來。她需要從自己最羨慕的人身上汲取一點點勇氣,好同她說的那樣無數次救自己于水火。
“老師!”柳奕澤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不舍地出聲喊她,聲音在冷風里有些抖。
白露回過頭來。冬天夜晚的風吹起她的頭發和劉海,她烏色的眼眸盛著碎光,在黑夜里像是一雙啟明星。
“您現在,還做噩夢嗎?”
她微微笑起來,那是很幸福的表情。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做過噩夢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