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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婧兒,辛苦你了,這兩年傾兒讓你操碎了心。”君執心有所感,虛攬著妻兒回殿內。
他何止想抱兒子,恨不得和妻兒長在一處,一家三口再不分開。
百里婧將君傾安頓好,回首起身,一眼就被君執捉住。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她,炙熱又溫情脈脈,似乎要灼痛了她,又能細水長流地伴著她。
宮人都已退下,誰人敢打攪帝后的久別重逢?
百里婧也不躲避,她也瞧著他,仔細細細地打量,眉眼、嘴唇、臉色,有幾分與去時不同?
“婧兒,咳咳……”這場對視,竟是君執率先敗下陣來。他輕咳了一聲,卻帶出更多的咳嗽,臉色瞬間便白了,身子也微微有些站不穩。
“陛下……”百里婧忙上前扶住了他。
君執任她摟著,輕拍著她的手安慰:“朕沒事,老毛病了。”
已是十月,他的舊疾犯了。
七年前的今夜,他身中劇毒,險些喪命,自此流落江南隱姓埋名。如今七年已過,他尚未死去,只是病痛難解。
見他的妻滿眼擔憂,君執的手指在她的臉上摩挲,笑道:“婧兒,你一回來,朕真高興,壽宴上多飲了兩杯酒。”
“喝藥了?”百里婧不理會他的輕描淡寫。
“還不曾。”君執笑,看她臉色要變,虛抱了抱她道,“宮人去熬藥了,先陪朕去藥浴。”
他不再藏著避著,有些事他的妻總會知曉,只是他不愿渲染得更嚴重。
彌漫著輕薄霧氣的華清池,藥草在水面覆了一層,君執靠坐在池壁上,百里婧跪坐在岸上替他捏著肩膀。
這么多年,何人能似他的妻這般合他心意?從前不知他身份,該做的也都做了,陪他藥浴,喂他喝藥,哪一樣都無虛假,如今知曉他一身病體,她也只靜靜陪伴,并未嫌棄。
忽然有些遺憾,君執握住肩膀上她的手,笑道:“婧兒,有時候想,真是苦了你了,這輩子攤上了我。我這個人,從小得勢慣了,半點不饒人,想得到的一定要得到,機關算盡也要搶到手。寧愿你陪在我身邊和我同生共死,也不愿放你離開半步。這般自私自利的性子,來世怕是不得善果的。”
他一貫不信神佛,如今竟念起了來世,聽者心上不由地微微一顫。
“怎的忽然說起這些?”百里婧扳過他的臉,對上他的雙眼:“今生尚未過完,說什么來世?陛下莫不是醉了、糊涂了?”
君執眼里有笑意,偏頭輕吻著她的掌心,笑容掩在霧氣里,他嗓音也啞了,說的話漸漸含糊:“朕的老毛病犯了,話也說不好,哄不了你。婧兒,你可知……朕是個啞巴啊。靠腹語發聲,終究不得長久,你一日比一日聰明,朕瞞不了你了。”
百里婧的手猛地一僵。
她以為自己已知曉諸多秘密,卻不曾想還是有始料未及之事。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今日,聶子陵作為西秦使臣入盛京,“墨問”的身份敗露,他們在左相府偏院內撕破了臉,她責問他是個惡心的啞巴,興許連口不能言也是假的。
他耿耿于懷,記到現在,從那以后再不提他口不能言一事。
“原來那一日,是陛下的生辰。”百里婧斂眉,唇角漫上苦澀,不知是心疼他,還是懊悔那時的口不擇言。
“朕的生辰原也沒什么大不了。”君執眼底有光,也有遙遠的無法言說的痛。
二十一歲生辰,生母以一碗參湯將他毒啞,送他余生病痛。期間三年隱姓埋名東興左相府,生辰常以毒發為伴。
二十五歲生辰,得知“墨問”為細作,愛妻與他徹底決裂,以自刎作威脅,讓他不得不以假死割舍身份。
二十六歲生辰,愛妻懷有身孕,眼看臨盆,他戰戰兢兢唯恐妻兒不保,即便病痛纏身亦無暇他顧。
二十七歲生辰,妻兒遠在千里之外的鳴山,他獨自一人披衣藥浴,緘默不言,不敢輕生,亦不愿就死。
從來都是做他人的肩膀,從來都只做大秦的皇帝,何曾有人站在他的身旁,與他共擔那說不出的疼痛?
二十八歲生辰,才盼得妻兒在側,他偏偏又只能做個啞巴,情話才開場,只能偃旗息鼓,徒留遺憾。
所幸,歷經諸多不堪,十二載帝王路,至今日才覺稍稍完滿。
百里婧忽地摟住他的脖頸,吻了他的耳側,眼眶微微濕潤,唇抵在他的耳邊道:“今后,每一個生辰,我和傾兒都陪你。”
得了這樣的許諾,君執身子一僵,他知曉他的妻的脾氣,她從不輕易許諾,一旦許下諾言必會踐行,說保護就是保護,說不棄便是不棄。
她許他歲歲生辰伴他共度,君執忽然就定了心,做可憐姿態也罷,強勢不擇手段也罷,他自始至終不過這一個夙愿,妻兒在側,他想活得更長久。
“婧兒……”一聲沙啞呼喚,自喉嚨里發出,是久違的嘶啞難聽,百里婧的唇已被吻住,只覺嘴里有些澀澀發苦,他已不大能發聲。
想親熱卻不敢吻得太久,君執點到即止,握著百里婧的左手腕,那道可怖的疤痕已淡得看不見,他低頭吻她的手,在她腕間細細摩挲:“力氣很大,抱著傾兒已無礙,想是好了?咳咳……”
他又用腹語發聲,說到一半咳嗽起來,又不得不停下,略覺遺憾地望著她。
百里婧任他握著手,唇角始終微微地彎著,眼底有顯而易見的疼惜,她跪坐在池壁上,傾身吻他因疲累而冒出的青色胡茬和鬢角的白發,君執閉著眼任她吻。
忽見她將手掌攤開,遞到他的眼前,道:“說不出便寫字,老夫老妻了,傾兒都會走路了,你在我面前還有什么可藏著掖著的?你全身上下哪一處我不曾瞧過?你想藏什么?”
果然是長大了,連少女的羞赧也不再有,明朗熱烈了許多,久違了的手心寫字,君執含笑握著她的手掌,卻遲遲沒寫一個字。
百里婧笑他:“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了?陛下一見了我,神魂顛倒,什么都不記得了?”
君執坐在池子里,本就比她矮了些,她說話時,他不得不仰頭望著她,狹長沉黑的眸子里有星輝墜落。
“婧兒……”他用自己的聲音叫她,又啞又澀,刮得耳膜生疼,接著一筆一劃地寫了幾個字,重重的,像是烙印一般刻進她的掌心。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寫完,百里婧似笑非笑。
多幼稚記仇的男人,多少年初心不改,那問題必得問個清楚明白才肯罷休。
他寫的是:“我愛你,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你愛我嗎?”
三年前問過同樣的問題,他得到一個誠實的搖頭,他耿直的妻連撒謊也不會,讓他又惱又恨,百般滋味在心頭。
如今,三年后再問,他又能得到什么?
他難道就不怕仍舊只落了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