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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今時移世易,韓曄如今竟也肯為社稷折腰,遣了兄弟來送他壽禮。
君執(zhí)一笑,狹長的黑眸微微斂了光芒,有些事他知而不言。
“大興使臣同公主千里迢迢自江南而來,旅途勞頓,可還住得習(xí)慣?”
于西秦而言,無論東興或是北晉都是鄰國,西秦大帝不厚此薄彼,在北晉獻(xiàn)上賀禮后,他便先開口問候了東興眾人。
東興一行人默契地閉口不言,自瞧見了那位西秦白皇后的臉,疑惑便始終不得解,這會兒聽見西秦大帝親口來問候,楊峰才算是找回了自己的腦子。
唇角扯開的笑有一絲牽強,楊峰還是起身道:“我國陛下欲與大秦結(jié)秦晉之好,故以寧康公主和親大秦,祝大帝萬歲萬萬歲!”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送公主和親的意思表達(dá)得如此干脆利落,連遮遮掩掩也沒有,赤果果地攀附結(jié)交。
北晉那邊韓瞳唇角彎起不屑的嘲笑,連西秦的朝臣也有些變了臉色,東興這個姿態(tài),著實難看了些。
然而,在眾人的各色神情中,被“進(jìn)獻(xiàn)”的東興公主起身,對著龍座上的西秦大帝盈盈一拜:“大興寧康公主百里柔,恭賀大帝生辰,萬歲萬萬歲!”
百里柔,人如其名,江南水土養(yǎng)出來的皇家女兒,十六歲的年紀(jì),嬌美柔弱,我見猶憐。若非有皇后在座,想必她的美貌能傾倒一片。
百里柔行禮后起身,那雙清澈的眼睛卻并不去看西秦大帝,而是與大帝身邊的那位白氏皇后對上,她不敢注視過久,只一對上便又移開。
白氏皇后在場,白國舅也在席,東興公然送了公主來和親,正中北晉下懷,東興這般迫不及待地巴結(jié),送公主為西秦大帝暖龍榻,讓白家如何自處?讓白皇后如何自處?
人人在等西秦大帝的旨意,接受了這公主的和親,還是遣送回去?
若是納妃,白氏皇后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若是退回東興,東興顏面何存?
東興小皇帝竟是在拿顏面做賭,賭一場兩國親善。
西秦大帝懷中還抱著太子,任太子坐在他的龍榻上,太子專心地吃著面前的美味佳肴,不哭不鬧,禮服上倒也干凈。偶爾抬頭瞧一眼殿內(nèi)眾人,不曾因人多而怯場,即便他還不到兩歲,身上已有一國太子的風(fēng)度。
西秦大帝看了一眼身邊的皇后,拍了拍太子的頭,笑道:“東興皇帝少年英才,朕無緣得見一面,今有東興公主千里迢迢來到長安,朕必不會怠慢。”
在座眾人屏氣凝神,生怕錯聽了一個字,大帝的意思是……納妃?
大帝望著低眉順目的百里柔,笑道:“可惜朕已允了皇后一生一世一雙人,否則以寧康公主的端方秀美,是朕求之不得的福氣。今日太后身子不適先離了席,朕便將東興公主的婚事交與皇后,為公主覓我大秦皇室血脈為良配,也算是了了朕同東興皇帝的一樁心事。不知皇后以為如何?”
納妃不可能,人也不退還,既全了東興的體面,也顧及了皇后的面子,西秦大帝避重就輕的一招,實在是讓人無法反駁。
既然是和親,只要是嫁與西秦皇室,便算是和親,未必要大帝親自去娶。
他不問東興使臣的意見,只問皇后的意思。
皇后微一頷首,應(yīng)道:“臣妾遵旨。定不負(fù)陛下所托。”
“既然如此,便勞煩皇后替朕分憂了。”大帝順勢牽過皇后的手,毫不吝嗇地在唇邊吻了下,他的眼里都是愛意,坦坦蕩蕩,言行一致,秀恩愛秀到了兩國使臣面前。
“陛下放心。”皇后對大帝的愛意全部接收,并無受寵若驚之感。
終于聽見那位西秦皇后開口,嗓音比之婧公主略低了些,不復(fù)少女時候的清脆,但仍是有幾分相似,越瞧越像……楊峰心中亂得很。
送上門來的東興公主,必定沒想過還能再被送回去,和親一事東興使臣并無決斷的權(quán)力,總不能逼迫西秦大帝親自納公主為妃。再者,兩國勢力本也有差,東興使臣來此不過為了結(jié)交西秦,以求他日之用,楊峰自然只能聽命,不敢有任何反駁。
“東興謝大帝同皇后娘娘厚愛!”楊峰行禮拜謝,卻始終對鳳座上那張臉耿耿于懷。
景元帝生前放不開的生離死別,楊峰作為身側(cè)之人,時刻都還記得。若是婧公主流落西秦為后,此事太過嚴(yán)重,他不可能當(dāng)做什么也沒發(fā)生。只是宴席上不好明說,楊峰只得隱忍。
“委屈寧康公主暫居驛館,過兩日本宮自有安排。”白皇后望著百里柔笑道,一國之母的風(fēng)度盡顯無遺,沒有嫉妒,不曾刁難,此刻她是大秦的顏面。
聽罷這話,百里柔毫無異議,名正言順地對著白氏皇后行了一禮:“多謝大帝、皇后娘娘抬愛。”
她太乖了,乖得惹人憐惜,一個出身高貴卻由不得自己做主的鄰國公主,卑躬屈膝低眉順目地在此求生,在座不免有人暗暗唏噓了一番。
葡萄美酒夜光杯,胡姬舞,塞外音,江南曲,一切該談的都談了,該獻(xiàn)上的賀禮也一樣不少,一場壽宴下來,算得賓主盡歡。
兩國使臣不曾找到西秦大帝絲毫的破綻,只看到了勢均力敵的對峙,暴戾嗜血的大帝似乎也收斂起戰(zhàn)事之心,逗一逗太子與皇后說說話,已然再無摻和兩國之戰(zhàn)的心思。
西秦四大豪族俱在,薄延從中周旋,倒也顯得其樂融融,連向來不合群的白國舅也強顏歡笑。何止東興北晉,西秦豪族之間也是一場大戲,待壽宴散去,這才各自松了口氣。
壽宴結(jié)束時,薄延與女弟子孟輝京同時起身,目送帝后一家離席,梵華冰雪面孔跟在皇后身邊,再沒回頭看薄延一眼。
整場壽宴,梵華伺候在皇后身旁,無論面前珍饈幾何、佳肴如何誘人,她也沒任何逾矩,恪盡職守,能靜能安,尋不到一絲昔日脾性。
連薄閣老在散席后也悄悄來問:“皇后身邊那小丫頭是那只貓嗎?怎的性情大變?倒是端莊穩(wěn)重得多了。”
薄延臉上至此才有了幾分不耐,連祖父的話也不愿搭理,快步出了殿門,送北晉同東興的使臣去了。
任她再如何端莊穩(wěn)重、靜若處子,可貓兒已不認(rèn)主了,留她何用?鳴山兩年,本是要救她性命,可誰知那小胖貓脫胎換骨,是丟了自己,還是丟了他?
“承親王,咱們的計劃恐怕要從長計議了。”人群后面,白國舅悄聲對君越道,“如今的局勢處處對白家不利,哪怕陛下陷于危難,也從無人能動他半分,垂死病中仍機關(guān)算盡,白家復(fù)興無望了。”
這種喪氣話,若是往日聽白國舅說起,白太后定當(dāng)率先不悅怒斥,可如今太后不在,君越更是面如土色。
不需要大帝再說什么,他甚至一句也不曾質(zhì)問白家,可只要大帝身子康健、一家團(tuán)圓,便足以令許多人無法安生。
“舅舅,算了,本王想靜一靜,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問過了母后再議。”君越頭疼不已。
東興、北晉都那般乖順,半點幺蛾子也沒整出來,唯一讓君越松了口氣的,居然是皇兄不曾納東興公主為妃……那是不是說明,白露也不會入皇兄的后宮,而他是不是還能另謀生路,比如做了那和親的皇室之選?
他已是懸崖邊行走的人,若是能抓住那東興公主,有東興為羈絆,興許還能勉強保住一條性命。
……
“王爺,東晉那幫人怪怪的。方才在宴上,一瞧見西秦大帝,他們幾個嚇得臉都白了,魂不守舍的樣子。宴會散時,又見他們急匆匆回驛館,莫非有什么陰謀?”
北晉跟隨韓瞳的人當(dāng)中,有幾個很懂眼色,回到驛館后便說開了疑惑。
“送公主來和親,本就是件丟臉的事,可沒想到西秦大帝居然不納妃,且將他們的公主交由皇后處置,這回東興的臉?biāo)闶莵G大了,他們無論是何神色都不奇怪。”韓瞳笑道,這次壽宴算是無功無過,這便是北晉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