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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會見結束后,他再也沒有過這樣的質疑。
“你本身的自首情節,加上對方酒后尋釁滋事在先,我們先積極賠償取得諒解,輕判或緩刑的幾率很大。”
他語氣很鎮定,并不帶任何情緒,聽起來反而比任何安慰都能讓人安心:“我們這次再確認一下案件細節和筆錄。”
見鄧波點頭,蔣序問了一些口供上的問題,確認了案件幾個關鍵點。直到會見結束警察來提人,鄧波起身前猶豫了一下,終于問了一句:“蔣律師,我老婆孩子還好嗎?”
蔣序注視了他幾秒,鄧波胡子拉碴,臉上全是悔恨。蔣序點點頭:“你女兒不知道你的事,在正常上學。吳女士也很好,委托我給你交了1000元生活費。”
鄧波聽完“哦”了一聲,垂下頭遮住表情,隨著警官站起身往看守所里走。
出了看守所的大門,蔣序把車開出停車場,冷不丁問旁邊的何巍。
“說說你的辯護思路。”
何巍立刻直起身,像是參加考試一樣嚴肅,嘴里接連往外蹦詞:“自首情節,雙方過錯,初犯偶犯,子女年幼,積極賠償,認罪認罰。”
“……”蔣序忍不住笑了一下,點點頭夸了一句:“不錯。”
何巍心里美滋滋,還不忘拍馬屁:“主要是師兄你帶得好。”
她碩士畢業進律所,剛畢業的小菜鳥還堅持走刑辯,每天祈禱能有一個靠譜的帶教律師。估計是感動了上蒼,第一個帶教就遇到同一所大學畢業的蔣序。
對方雖然性格有些冷淡,但工作能力極強,教徒弟認真細致,鄧波這個案子也是他覺得合適,專門接了讓何巍熟悉辦案流程。不像何巍聽說過的一些帶教律師不給案源又壓榨新人勞動力——很多時候他加班的時間比律所里大部分律師還要多,何巍幾次早上上班時,甚至撞見過他睡在辦公室。
她和自己大學時的舍友吐槽過蔣序工作狂的程度,舍友一針見血:“不然你以為人家27歲是怎么干到律所合伙人的,沒叫你一起加班已經打敗全國百分之九十九的帶教了。不過話說回來,對著蔣律那張臉,加班我也能忍。”
何巍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蔣序,覺得對方說得不無道理。
蔣序不知道旁邊的人在想什么,繼續道:“這兩天你按照自己的思路寫一份辯護意見出來,我幫你看。”
蔣序說完看了一眼時間,還有一小時到下班時間:“今天太冷,不用回律所了,你住哪兒?”
這是要送自己回家的意思,何巍受寵若驚,還是提醒對方:“師兄,今晚有個聚餐,你忘了嗎?”
蔣序確實忘了。
眼看到了年終,大大小小聚會驟然增多,申城一群刑事律師搞了一個“刑事業務交流促進年會”,美名其曰是共同探討相互學習,進一步提升業務水平,實際就是吐苦水和和案源互推,算是同行之間難以拒絕的人脈交流。
蔣序猶豫了一下,最終問何巍:“在哪兒來著?”
聚會實在一家高級私房菜館,中式庭院設計,進門小橋流水,竹影重重,用餐的庭院被花木間隔開,顯得錯落有致。
聚會下午開始,蔣序他們來得有些晚了,其他人基本已經到場。此時還沒到吃飯時間,一群人坐在院子的開放茶室里喝茶抽煙,天南地北的聊。
上座的是一個中年發福的男人,叫做鄭昆,今年已經年過五十。之前是刑警,后轉的律師。性格直爽,人脈極廣,是申城乃至全國刑辯律師圈子的知名人物。
見到蔣序順著石板小路走進庭院,他笑呵呵的站起,抽出一支典藏版黃鶴樓遞給對方,又自來熟的替蔣序點上火:“來晚了呀,蔣律師!”
蔣序這些年辦過的案子不少,不乏上過社會熱點的知名案件。三年前辯護的一件金額過億的金融犯罪案被選為當年全國十大影響力刑事案件,也讓他名聲鵲起。
蔣序咬著煙蒂禮貌性側身,微微偏過頭半闔眉眼讓對方把煙點燃,在散開的淡淡煙霧里和人寒暄:“有個案子,去了趟看守所。”
這在這群人里是常事,他們見怪不怪,順著聊起了不久前頒布的看守所會見新規。蔣序簡單介紹了一下何巍,就讓她稍微離遠一點。
何巍第一次來這種社交場合,還不太習慣,聞言如臨大赦,找個聞不到煙味的地方打游戲,一局剛打完,那邊已經開始上菜。
穿著改良中式旗袍的服務員上完菜又幫忙倒酒。何巍酒量不好,不愛喝酒,但桌上不管男女都沒主動拒絕,她也有點不好意思先提。眼看酒一路倒到了她這里,服務生剛去拿杯子,一旁的蔣序先抬手,替她微掩住了杯口。
“小丫頭剛畢業,不會喝酒,給她拿瓶果汁吧。”
桌上有人看過來,人家師父這么說了,識趣的也不會非要勸酒。有一位女律師開口打趣:“蔣律師長得帥還憐香惜玉,怪不得是申城刑辯一枝花。”
眾人哄笑,旁邊的律師問:“為什么是一枝花不是一棵草?”
女律師還沒回答,旁邊有人一語道破:“蔣律師這姿色,一棵草不足以概括。”
蔣序微微一笑,由著他們打趣。一群人邊吃飯邊聊天,酒過三巡,聊來聊去都圍繞著法律、案子、當事人。在場的很多都是這個行業里的佼佼者,很多案子何巍沒聽過,有些案子何巍只在法制欄目里聽過,簡直大開眼界。
一頓飯過半,何巍還隱約覺得自己想錯了——她一直覺得自己的師兄也是不會社交的i人,現在才發現,不會社交和不喜歡社交是不同的。
蔣序一般不主動說話,有人問他意見時才會回答,語言和表情似乎都很專注,交流起來也很巧妙,總是能給人留下接話的空間。總而言之,就社交來說,對方算是從容不迫的。
但一旦沒有人和他說話的空檔,蔣序又會變得很安靜,微微垂目,好像也沒有在聽別人交流。
酒杯空了又添,一群人聊來聊去,聊到了隔壁市前不久轟動一時的1107殺人案。
被害人程某,男,55歲,于某日下午離奇失蹤,尸體在十天后,也就是11月7日被人于魚塘發現。經過專案組半個月的調查,昨天此案于昨天公布,程某妻子馮某具有重大犯罪嫌疑,已被刑事拘留。
“妻子殺夫案,丈夫殺妻案,都一樣,這兩年的社會熱點案件。”席間有律師道,“激情殺人的背后更多的是積怨殺人啊。”
“數據統計殺妻案的數據是殺夫案的八倍。”有女律師立刻反駁,“別一概而論啊。”
有人插話:“除了這幾年這些案子多了,其實還是互聯網時代了解信息渠道太多了,這類案子更容易被人知道。”
“這倒是。”鄭昆聽著他們討論,喝了一口酒,臉上已經有了醉意。
“我當年還是警察的時候也參與辦過一起殺夫案。在當地也挺轟動,就是傳播沒那么廣,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在寧城。”
就在下一秒,何巍聽見旁邊傳來湯匙撞到盤子輕微的聲響。
她下意識掃了一眼,發現蔣序目光依舊落在前方,但明顯和剛才不一樣了。
他脊背很直,面無表情,看起來很正常,但握著湯匙的手卻半晌沒有動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