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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說這位藝術家肯不肯賜告準確時間,就算知道了,那也要千辛萬苦換算為陰歷,耗時起碼也在兩三個小時。安設計師等得了兩三個小時么?
摸骨?
這倒靠一點譜,只要安遠沒有全身粉碎性骨折,應該就能摸出個大概。可是——可是,摸骨要肌膚相貼細細摸索,以安遠現在的不可一世,他會乖乖寬衣解帶?
蓍卜?龜卜?掐指一算?
——不好意思本人不會啊!
林簡算是給拿住了,他只能盯著安遠的臉,盯著安遠的手臂,來來回回的看來看去,妄圖從歪七扭八的掌紋骨骼中推出一點可以讓他體面收場的東西,他的額頭有點冒汗。
真可惜,客戶是不會體諒服務人員的辛苦的,像安遠一樣脾氣古怪放誕不羈的藝術家形客戶尤其不會——安大設計師重重的咳嗽了一聲,粗聲粗氣的問:“林先生,你怎么還在看來看去?到底在看什么吶?”
林簡的汗冒得更多了,他必須得歪歪樓,果斷岔開話題,爭取時間——
“我是在看安先生手上的傷疤,果然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安先生有現在的成就,也是吃了不少苦……”
林簡徐徐而笑,盡量的語帶恭維口氣柔和,心里頭卻是叫苦不迭:tmd,歪樓歪得太生硬了,簡直就是生掰胡扯!我去真是尷尬!
可事實證明,哪怕是胡扯的歪樓,只要撓中了某人的g點,那還是功效顯著——安遠一點也不尷尬,他馬上就笑了,語氣也緩和了些:“一分耕耘一分收獲那確實是有道理,沒有勤奮哪里有成就嘛。不過呢,光是勤奮刻苦也不行的,只知道勤奮刻苦,那最多也就是個工匠,一輩子擺脫不了匠氣的。真正的藝術家呀,要自己琢磨,自己體會,自己開創新流派,自己搞創新——當然,我也不敢就昧心說我自己就創新了什么的,我現在這一點薄名呢,那也是同行抬愛。不過呢,我也算是在摸索,也是有點成就的。林先生是蘇氏的高級顧問,蘇總也很信任你,所以我也就不揣冒昧,王婆賣瓜,自賣自夸了……”
歪樓成功!
林簡喜不自勝,聽著安大藝術家那一番近似自言自語的高論是一點也不反感了。相反的他還一定得讓這位多吹吹牛逼,多爭取一秒是一秒——他已經排除了三條傷痕了。
“不知道您最近有什么創意呢?”
這問題顯然也問得好,安設計師笑得更燦爛了。他頗為得意的仰靠在了木椅背上,洋洋自得的打量著天花板,再從天花板掃到窗戶墻壁。他清了清喉嚨,語氣里全是“老子居然折服了蘇總的心腹老子好自豪”。
“其實這種東西吧,說了也算是白說。主要是靠一個感覺。現在我呢,主要就是專注于辦公室設計(他氣勢十足地朝窗戶墻壁揮了揮手)。辦公室設計這種東西,一向都是故步自封、停滯不前,十年來了一動不動。我呢,就一直想改良它——辦公室相當于很多人的第二個家,第二個家設計不好,會有多大的影響?我專門研究了很多,從職場心理學到什么最新的分布理論。我就覺得啊,現在的辦公室太死板了!員工進辦公室,看到這么壓抑的布置(他朝辦公桌揚了揚下巴),這么凝重的色彩(他指了指天花板)一律是戰戰兢兢,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哪里能發揮主觀能動性?我覺得,就應該打破這種‘莊嚴肅穆’的氣氛。打破空間的隔閡,制造一種疏朗的、寬闊的、親和的氛圍,利用空間的重疊與交錯,合理的使用桌椅門窗……”
“呃——喔……具體是,怎么操作?”
林簡露出個相當標準的微笑,加緊著盯住安遠的臉:嗯,那道傷疤可以忽略不計,應該沒有傷及面相,那一條岔路可以考慮……
“具體嘛,就是極簡主義的思路——簡潔,簡潔,從簡潔中看到親和!極簡主義在心理學上的運用一直非常出色,微托馬克就很贊賞這種想法,我借鑒了托馬克的思路——利用開門見山制造親切感與儀式感,讓員工能在進門的一瞬間就與老板進行正面溝通,正面交流,不需要有空間隔斷。當然,也可以在辦公桌側面設置一些觀賞用品。另外一個,就是利用在辦公桌后開辟自然光源,利用光影的效果強調權威……”
顯而易見的,林簡什么也沒聽懂。
他聽不懂極簡主義,聽不懂什么“簡潔親和”,聽不懂什么“微托馬克”,但他覺得自己聽懂的那一點好像不太對勁。
“安先生,您的意思是不是……開門就是辦公桌,再在辦公桌后加個大窗子?”
“不要想得那么簡單!”安遠從鼻子里噴了口氣,很不高興的樣子:“辦公桌、窗戶,同樣的元素、同樣的組成,卻可以產生微妙而不同的區別,這就是設計的魅力所在,這也就是設計師的力量。不是幾句話就總結出來的。一般人不可能懂得這一點點細微的區別!”
—— “一般人不會懂得細微的區別。”
不錯,我當然是對設計一竅不通了,我也不懂“微妙”,不懂“細微”……
但我懂風水啊!
我勒個去!開門見山,門后正對窗——這特么是十足十的風水惡局,鼎鼎大名的“穿堂煞”啊!
所以,所以——
“這種設計,有沒有付諸實踐呢?”
安遠睥睨他一眼,神態倒是有點溫和了:“實踐?閣下不是蘇氏的高級顧問么?怎么不知道蘇氏的建筑計劃?蘇氏的建筑早就已經應用上了,最近的那一棟總部大樓就是……”
林簡幾乎立刻反映了過來。
“l市那一棟?”
——怪不得!
“不錯,還有其他的很多大型企業也很欣賞吶,現在也算是一股小小潮流了。比如說吧,顧氏的總部在裝修時,就專門借鑒了一部分這種創意……“專門借鑒?借鑒了什么?穿堂煞?
—— 橋豆麻袋,顧氏?
“您說的,該不是那位搞房地產的(總裁得怪病進醫院的)……顧家吧?”
“正是。”安遠懶洋洋的盯著自己那雙傷痕累累的手,“顧總的審美確實是很高明的,是他力排眾議,采用了我的一部分構想——當然,事實后來也證明他的先見性,顧氏的工作效率有效的提高了。也算是這種設計的一個小小體現。”
“喔。”林簡慢吞吞的說,“是嘛。”
就好像是山窮水復中忽然有了柳暗花明,在僅僅幾次交手后,林簡就已經順利的逃脫了三分鐘前尷尬的局勢,而相反的,他面前這個傲慢的、不通人情世故的、放誕不羈的設計師卻已經茫然無知的暴露出了他最柔軟的死穴——他完全踏入了他自己親手挖的陷阱。
可以收網了。
林簡微笑起來,恰恰好好的露出八瓣牙齒,是訓練數十次的端莊。他慢條斯理的開口,幻想著自己每一個字里都流淌毒汁。
“可是,聽說顧總……就是在顧氏總部發病的?”
多么遲鈍吶,那個一臉高傲的藝術家還一臉不客氣。
“你什么意思啊?”
林簡一點也不生氣,相反的,他覺得自己笑得更歡快了。
“我能有什么意思呢?只是聽說吧,這一次的天通苑事件,蘇氏位于l市的房產可是……”
點到為止。
安遠的智商當然不差,他立馬反應過來了:“你想說什么?我跟你講我設計的這種風格的辦公樓少說也有十五六棟,拿兩個例子出來你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