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膩歪一會兒后,雁翎提議道:“今天是元宵節,咱們要不出去約會……哦不,是出去逛逛吧。”
賀見霜自然不會拒絕。兩人挽手到了巢湖最熱鬧的大街上,伴著花燈的光芒與行人的歡聲笑語,緩緩前行。
經過的路人無一不被雁翎的姿容所驚艷,但很快,又會抑制不住地把眼光放在了賀見霜身上。
練武之人往往會有一種凜冽如忪的氣質,看起來就是比平常人更出挑。通俗點來說,就是氣質。盡管賀見霜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但他脊背英挺,寬肩窄胯長腿應有盡有,回頭率那可是扛扛的![扭屁屁][扭屁屁]
看到街角有個賣紅棗糕的小攤,雁翎一下饞蟲大起,但那小攤人又太多,她想了想,便說:“我去買吧,我身材比較小,鉆進去也比較容易。”
賀見霜被雁翎叮囑了要乖乖站在原地,在確保她在視線以內的前提下,含笑著目送她離開自己眼前。
今夜月明星稀,清風飄蕩著淡淡的花香味。賀見霜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輪銀白的月亮。這樣的月亮,不知不覺就和雁翎一起看了兩年了。從前他不知道,原來和心愛的人相守的日子會是這樣的——哪怕日復一日都是這樣,沒有大的波瀾與風雨,但卻打心底盼望這樣的恬淡幸福能維持更長的時間。
一年一年,他都想和雁翎繼續在這里過下去。
這么想著的時候,忽然一陣眩暈從頭頂擴散開來,賀見霜雙眼一黑,扶住了身邊的青石墻穩住,才不至于摔倒。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有很多人同時在說話,卻什么都聽不清。
這陣眩暈一直持續到了他被大力搖醒,雁翎焦急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霜霜,你還好嗎?是哪里疼嗎?”
賀見霜滿頭細汗地抬眼,視線卻還是沒恢復。隔了好一會兒,總算恢復過來了,雁翎焦急蒼白的臉近在咫尺,手中捏著的紅棗糕的紙袋都被她捏得變了形。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我們回去吧,我想吃紅棗糕了。”
雁翎一愣,已經預感到了什么,心中頓時大慟,卻不敢細想,顫聲道:“好,我們回家。”
回去的路上,賀見霜顯然比來的時候吃力許多,一路上都在低咳,仿佛他的體力正在迅速流失、流空、消失殆盡。雙目視覺也時好時壞,需要雁翎在前面牽著,才能安全回到家。
回到家門,雁翎去開門,回頭看見賀見霜怔怔地站在原地,像個茫然的孩子。
進了屋,兩人馬馬虎虎地吃完了紅棗糕,窗外已是夜深人靜之時了。雁翎讓賀見霜早些休息,自己也蹬掉了鞋子,只穿著薄薄的單衣,迅速地鉆到了被窩里,把頭拱到了賀見霜懷里,靜靜地聽他的的心跳聲。
兩人都沒說話。
黑暗里,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雁翎靜了一會兒,忽然起了個話頭,問道:“賀見霜,你喜歡小孩嗎?”
“喜歡。”
“你騙人,以前在蒿山派一起包餃子的時候,我就問過你這個問題了,你明明說過自己不喜歡的。”
賀見霜的聲音如輕撫過林海的風,溫柔至極:“我的確不喜歡小孩。但如果是你生的,我就喜歡。”
聽到這句話,雁翎連呼吸都有些發抖:“當然了,你敢不喜歡嗎。其實,我很想試試和你一起,親手撫養我們的孩子長大,教會他許多事情,你教他做飯,我教他刷碗,然后看著他們長大,下山娶妻嫁人生子,我們就繼續住在這里。你繼續給我做飯,我繼續給你刷碗……”
賀見霜低低地咳了兩聲,胸膛像個風箱一樣起伏:“嗯,那你覺得生幾個比較好?”
雁翎如同一個即將失去庇護的孩子,緊緊地蜷縮在賀見霜懷里,以一種索求保護的姿態枕在他臂膀上,眼淚靜悄悄地落下,浸濕了一大片衣裳:“兩個,當然是生兩個了。”
事實上,從帶著賀見霜從天羅山離開的那天起,雁翎就知道從今以后,兩人只有死別,而無生離。她原以為離別的那天不會那么快到來,卻沒想到,賀見霜一語成讖,兩人只偷得兩年相守的時光,每一天都彌足珍貴,卻一眨眼就過去了,快得根本抓不住它的尾巴。
盡管賀見霜什么也沒說,但是雁翎卻已經知道——她即將親手送自己最愛的人離開這個世界。
然后,再也無法相見。
說實話,兩年之期過后,她曾經偷偷地做過心理準備,還在想,如果她提前半個月在內心適應這種感覺,可能到時候就能平靜地送他走,不讓他帶著擔心去投胎了。但是真的到了這一刻,卻明白到,即使給她一輩子,她也永遠沒辦法做到泰然處之。
胸前的衣襟被她溫熱的眼淚沾濕了,賀見霜卻仿佛沒有感覺到,唇邊一直掛著淡淡的微笑,躺在被窩里,摟著雁翎,和她說話。
雁翎卷了卷他的發絲,忽然輕聲道:“霜霜,你覺得現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嗎?”
賀見霜替她把發絲繞到耳后,沒有作聲,只是含笑地點了點頭。那笑容是如此地恬淡溫柔,那是歷經波折波折,最終安定下來,洗盡了曾有過的煞氣與仇怨之后悄然綻放的美好。盡管這張臉早已面目全非,不復當年的俊美,但此情此景竟也美得讓雁翎心顫不已。
人類都是視覺動物,都喜歡好看的東西,漂亮的人,雁翎當然不會例外。這時候,她卻忽然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經看過網絡上的一個討論帖。那個帖子問——若是你喜歡的人毀容了,你還會喜歡他嗎?
彼時她給予了肯定的回答,但畢竟缺少了幾分底氣。直到今天,經歷了許多,雁翎終于體會到,被人類奉若瑰寶的愛,比任何人所想的都要強大、溫柔、寬厚而堅韌得多。它往往誕生于彼此最美麗最鮮活最意氣風發的少年時,似乎只有浪漫和美好的詞匯配得上它。但也是它,讓人們在另一半的軀體變得殘破不堪后,依然能毫無芥蒂、心存愛意地擁抱彼此,不離不棄。
賀見霜今天的精神好得出奇,往日這個時候,兩人應該都已經睡著了。終于,雁翎抵擋不住困意,在賀見霜的懷里,如過去的每一夜一樣沉入了夢鄉。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賀見霜的聲音,在絮絮叨叨又斷斷續續地說著什么——
……
“以后我要把這個故事告訴我們的孩兒——他們的娘親第一天見到他們的爹,就從屋頂摔進了他的浴桶里……”
“他們還會問,為什么家里都是爹做飯。到時候,我會說,這是因為你們娘親第一次和爹一起煮湯時,就把爹爹放倒了……”
到了最后,這個聲音似乎變得有些惆悵:“……來年中秋,真想再與你去放一次河燈啊。”
……
半夜,雁翎被一道雷電悶響聲驚醒,遠方山寺鐘聲大作,木窗戶被大雨打得嘩嘩作響。在睡眼惺忪中,她本能地摟緊了賀見霜的腰。
只是這一摟之下,卻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賀見霜依然保持著擁抱她的姿勢,但是這一次,無論雁翎怎么用力都好,再也沒有得到回應。
他的懷抱終于失去了回抱的力度。連他身上那點溫暖,實際上都只來自于她的溫度。
雁翎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她坐了起來,抖著手把燭火點亮。
只不過半個晚上,賀見霜烏黑的發絲已經失去所有的色澤,雙鬢如雪。他微翹的唇角帶著溫柔平靜的微笑,仿佛還能依稀看到從前風華絕世的模樣,只是呼吸早已停止。
最后是怎么離開的,雁翎已經忘記了。只恍惚記得,她大哭著,哆哆嗦嗦地從手里幻變出一根流光四溢的羽毛,塞進了賀見霜的右手里,讓他緊緊握著,仿佛這樣就能留下一些什么痕跡。
不知道是憐憫還是疏忽,這個世界竟給她留下了最后的時光,沒有立刻帶走她,足以讓她與賀見霜作最后的告別。天亮之前,熊熊的烈火吞沒了那座武師的小房子。四周的鎮民看到火光,著急地上前來滅火救人,然而水卻潑不滅那火,再加上火勢太大,沒人能近那座房子的身。奇怪的是,那火也并沒有蔓延開來,只在那座房子上燃燒。
七天七夜后,火焰熄滅,被焚燒之地寸草不生。整座房子,包括房梁木架,竟然燒得一點灰燼也沒有留下,那對武師的小夫妻連尸骨都沒有找到。這等奇事流傳開來,很快便成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