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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翎大哭著睜開雙眼的時候,發(fā)現(xiàn)眼前景物已經(jīng)大變。前一刻,她還在烈火中擁抱著賀見霜的尸身,親手送他最后一程。在火舌終于卷上他的衣袖時,她全身被一陣白光裹挾,轉(zhuǎn)瞬就已經(jīng)回到了現(xiàn)實。
雁翎躺在床上,紅腫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因為害怕隔壁房間的父母會聽到她的哭聲,只好忍耐著擦了擦眼淚。床頭柜的蠟筆小新鬧鐘顯示現(xiàn)在還是晚上,雁翎卻沒有了任何睡意。哽咽了半個晚上,終于等到天亮。她踉踉蹌蹌地走到了窗邊,嘩啦一聲拉開了窗簾。
云層漸染,日出東方,萬丈朝霞噴薄而出,明明是充滿生機的景象,她卻感覺自己被一團濃重的孤獨和悲傷包裹著。
這一次回來了,便不可能再回去了。賀見霜已經(jīng)死了,一切都——結(jié)束了。梅炎之,余意清,楚逸衡,秦柏,尹靈,張凡……從此再度變成了紙上的人物,與她所處的世界再無交集。有好幾個人,她甚至沒能和他們告別。
命運是多么地會開玩笑。在一開始,她接手這個爛攤子的時候,的確是想要盡快脫身的。可是,當(dāng)真正解放的時刻到來,她終于不用擔(dān)心會被留在書里了,可是——卻感到那么地痛苦和不舍。
回來后,雁翎魂不守舍,把自己關(guān)在了家里足足一個月時間,連父母也開始擔(dān)心了起來。未免父母看出自己的不對勁,雁翎也只好打起精神來。過了幾日,恰逢她媽媽要回醫(yī)院復(fù)查腿傷,雁翎便陪著二老一起去了。換藥需要一點時間,雁翎便打算下花園透透氣。
來到了醫(yī)院后方的花園中,雁翎在自動售賣機里買了盒檸檬茶,剛插進(jìn)吸管,便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人——正是那日借過錢給他的顧先生。他身著休閑西裝,正用輪椅推著一個人在散步。
顧先生顯然也看到了雁翎,高興地對她點了點頭:“你好,又見面了。”
“是啊。”雁翎笑著走近他,眼光擦過了輪椅上的人,頓時一愣。
輪椅安坐著一個如同等身人偶一樣精致的少年。和顧先生純粹的華裔面孔不同,眼前的少年一看便知道身帶一部分外國血統(tǒng)。他鼻梁高挺有型,五官帶著外國人獨有的深邃迷人,膚色蒼白,睫毛濃密,半睜著那雙清澈的天空藍(lán)的眼睛,微微垂眸看著自己的搭在腿上的雙手,恍若靈魂不在軀殼中。
他的身上穿著醫(yī)院的病號服,肩上還披著一件深色外套,腿上搭著保暖的毛巾。他的雙手姿勢也很奇怪,左手舒展開來,根根手指瘦長白凈,玉骨冰雕。右手卻緊緊地握著拳頭,仿佛捏緊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毫無疑問,這必定是顧先生曾經(jīng)說過的弟弟了。然而,面對這樣一個皮膚蒼白,渾身充滿病弱清秀感的美少年,雁翎實在是很難把他和沖浪那種陽光沙灘的運動聯(lián)系在一起。(=_=)b
對于雁翎略顯驚訝的目光,顧先生笑了笑,解釋道:“是不是覺得不太像?我的父母和平分開,父親在幾年后再婚,他是我父親再婚后生的兒子。”說著,便給輪椅上的少年拉好了外套。
雁翎揚了揚眉,笑著點頭:“原來是這樣。上一次你和我說,你的弟弟還在昏迷中,現(xiàn)在是終于醒來了么?”
“是啊,醫(yī)生也說他創(chuàng)造了一個奇跡。”說起了自家弟弟醒來的事情,顧先生就有點關(guān)不住話匣子,高興道:“都昏迷了一年多了。從上個月開始,忽然就有了腦電波重新活躍起來的現(xiàn)象。前幾天終于睜開眼睛了。雖然現(xiàn)在還沒能恢復(fù)正常狀態(tài),對外界刺激很淡漠,也不開口說話。但是他能醒過來,我已經(jīng)謝天謝地了。之后的康復(fù)治療就慢慢來吧。昏迷一年多,我都跟著一起過來了,接下來就更不是問題了。”
那少年由始至終都安靜地聽著顧先生的話,除了偶爾眨眼,還有動了動蜷縮的手指以外,便沒有任何別的反應(yīng)了。
對于顧先生這番積極樂觀的話,雁翎聽得很認(rèn)真,心里也有些感慨。
在家里自我封閉了那么久,首日出來,便能遇到這么一個振奮人心的奇跡。即使發(fā)生在別人身上,但也給她陰霾的心帶來了一點溫暖的陽光。
顧先生指了指少年膝蓋上的書,無奈一笑:“醫(yī)生說,除非能有什么把他喚醒,否則,他現(xiàn)在這個拒絕和外界溝通的狀態(tài)會一直持續(xù)下去。我給他找了幾本書,希望能激起他對外界的反應(yīng)。花園這兒人少,空氣又好,我正準(zhǔn)備在這里念給他聽。”
雁翎偏頭看了看書本的封面,幾乎都是漫畫書,還夾著幾本著名的偵探小說,便忍俊不禁道:“漫畫怎么念給他聽?”
顧先生一愣,哈哈一笑:“你說的也是,漫畫的話,就只能讓這小子自己看了。”
閑聊了兩句,雁翎看時間不早了,正準(zhǔn)備離開。忽然,那少年膝蓋上的一本書滑落到了地上。雁翎在他身前,便先一步蹲下了身子,幫他把書撿了起來,遞到了他手上。因為蹲下,她第一次和這個少年對上了目光。對上后,卻不由有些訝異。
這少年形狀極美的眸子里,鑲嵌的那顆如同琉璃一樣的眼珠——雖然無波無瀾,但并沒有剛從昏睡中醒來的死氣沉沉。反倒清澈傲骨,就如同潛藏著萬年飛舞的霜雪。
一見難忘,再見依然鐘情。
有時候,不想在任何人身上找到那個人的影子,也不想通過相似的事物自我安慰,卻偏偏事與愿違。在短短的幾秒鐘內(nèi),雁翎竟再一次在陌生的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記憶如潮水一樣迎面撲來,雁翎鼻子發(fā)酸,眼眶瞬間紅了。她掩飾般地低下了頭,用發(fā)絲擋住了眼睛。胡亂地把書本塞到了少年的手下,便狼狽地起身離開了。
怎么能心存期待呢?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賀見霜在二十三歲時,就已經(jīng)在她懷里與她永別了。
從燕山的初遇與分別,岳明山的重逢,之后輾轉(zhuǎn)到西域,最終到江南的永別,那個與她一同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靈魂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他早已像個泡沫一樣消失了,甚至連可以供她吊唁的墓碑也沒有。
她如同逃離一樣離開,卻沒有看到——那少年原本毫無波瀾的眼眸,忽然輕輕眨了一下。
卷翹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輕輕撲動了一下,湛藍(lán)色的眸子如同有了漣漪,一滴溫?zé)岬臏I水劃過他瘦削的臉頰,砸在了他蒼白的手背上,最終滑落、溶于深色的毛巾中,染濕了一小塊布料。
雁翎紅著眼睛走遠(yuǎn)了,忽然聽到后面一聲重重的落地聲。
她驚愕地回頭,剛才那少年不知何時已經(jīng)向前撲倒在地,似乎是想起身往她這個方向追來,卻因為太久沒有走路,一起來就想跑步,便摔倒了。顧先生手忙腳亂地扶著那少年的手臂,那少年卻沒有看哥哥一眼,只哀傷又歡喜地看著雁翎,雁翎心臟大震,目光忽然落到了他松開的右手手心。
——那潔白的手心竟著一塊暗紅色的羽毛形狀的印記,如同刺青一樣烙進(jìn)了身體里,連邊界都清晰可見。
雁翎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便如一個走丟之后,幾經(jīng)周折才找到家長的孩子一樣,毫無征兆地大哭出來。
……
半年后。
直到今天她還對這個奇跡不敢置信。
她不知道賀見霜掌心的胎記,是巧合才會有的,還是真的由她的羽翎烙下的。她也不知道賀見霜之所以能來到現(xiàn)實,創(chuàng)造這個奇跡,是不是因為閻羅王因為那相似的胎記而搞了烏龍——也許他老人家同時收了兩個靈魂,回到閻王殿掂量掂量后,才覺得其中一個命不該絕,想要把他的靈魂還回去。然而,這兩個靈魂卻有著同樣的胎記,或許就是這樣,才把靈魂放錯了身體。
又或者說,這兩人本就是同一個靈魂的兩個個體,只是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而已。如今,其中一個軀體死去,那一半的靈魂便回歸到另外一個軀體,二者完全融合了。因為自從醒來后,賀見霜竟也斷斷續(xù)續(xù)地記起了這個身體的一些記憶,對英語的掌控竟也沒有遺忘。雖然不可思議,仿佛一場夢一樣,但卻是真實發(fā)生的事情。
雁翎不愿意去深究原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一切,才是他們應(yīng)該做的。
顧先生顯然對自家弟弟醒來后和雁翎互相一見鐘情的事情大為驚嘆,他執(zhí)拗地認(rèn)為是雁翎喚醒了自家弟弟,發(fā)自心底地對她感激不已,對這兩人走到了一起,自然也很樂見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