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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將軍的女兒,怎能受這等苦呢。
張嬸拿起蒲扇輕輕扇風,放緩了聲音語重心長道:“老婆子不敢在郡主面前賣老,可我活了大半輩子啊,這才活明白一個道理,萬事遂心而為,才能活得舒坦,郡主您是磊落人,肯定比老婆子看得清。”
一縷風吹進馬車里,裹挾著清晨露水里的青草香,這是邊塞一天中,氣候最濕潤舒服的時候。
這陣青草香沖淡了濃郁的硝煙味,如沐林間晚風。
楚明玥散落在側頰的發絲被風吹著飄曳,發絲根根分明,纖細柔軟,卻又透著堅韌。她的發髻未戴珠釵,只一支珍珠金簪挽起滿頭烏發,沒有璀璨奪目的發飾奪其華彩,那張明艷的臉獨自生輝,愈發的濃華照人。
惜這般美好的人,萬事順遂,偏要在□□上受盡磋磨。
天空大亮,金烏燦燦高懸。
張辭水來稟,不出楚明玥預料,這間房子里果然有暗室,機甲師也摸清了暗室的位置,只是爆炸之后,控制暗門的關卡盡數被毀,那面千斤重的石墻無從開啟。
而這等經能工巧匠精妙設計過的暗門,是最用不得蠻力去撞開的,大力撞擊之下,不免又會啟動暗室里的摧毀機關,且經此次爆炸,尚不知暗室有沒有崩塌。
內院里的大多數將士,由楚彧帶領回軍營了,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輕傷,總要讓人回去醫治,全都擠在被毀成廢墟的大鄴府,也無濟于事。
天亮了,古紇、北厥聯軍犯宛戰敗的消息,也該傳回古紇、北厥王族了。
三日。
楚明玥給了張辭水三日的時間,縱使將大鄴府掘地三尺,也要破開暗室。
最多三日,古紇、北厥的王子會親自送來降書,介時,宣珩允若不出現,大宛皇帝于夜襲中失蹤的消息就瞞不住了。
介時,才是真正的內憂外患。
然而事實上,根本用不到三日,古紇、北厥就會察出異樣,他們占領大鄴府后清府的舉動,太不尋常了。
張辭水勸楚明玥回軍營等,被楚明玥拒絕,楚明玥也未讓張辭水為難,白日里金烏毒辣,馬車里悶熱,她帶著張嬸在大鄴府尚能落腳的地方四顧一圈,還真找到了儲冰室。
儲冰室位置偏僻,半沉地下,未被炸藥殃及,基本上完好無損。
楚明玥帶著張嬸往冰室門口的廊檐下一坐,一陣陣透著冰雪氣的冷風從里邊流出來。
張辭水安排了幾個黑衣騎過來守著,隨時聽候吩咐。
楚明玥用不上這些人,就讓人都跟著坐這里涼快著。
她已經平靜如初,未有慌亂,她強迫自己必須鎮定,甚至在心里打了幾遍腹稿,若是當真尋不回人,這事要用怎樣的措辭送信回朝。
要如何陳述,才不會讓京中老臣、新貴因擁立新皇而大打出手。
是的,就連新皇這事她都想到了,只是如今她不再是宮里的貴妃娘娘,哪位王爺繼位,她都無可指擇。
張嬸找到一處粗簡的燒飯屋子,大抵是府里下人私下開小灶的地方,剩下的吃食不多,她煮了一大鍋綠豆粥。
楚明玥讓那幾個黑衣騎取了冰室的冰過去,滾燙的綠豆粥一碗碗坐在冰上,被送到內院,給一直辛苦的兄弟們解渴充饑。
而她就坐在廊下,肩頭靠著落漆的廊柱,后背被涼風吹著,漸漸竟有些冷意。
楚明玥抬了抬眼,天上的太陽仍舊晃得人眼疼,怎么就有些冷了呢。
張嬸給她端來一小碗綠豆粥,她捧在手心里取暖,卻一口未喝。
就這么一直坐著,待金色的日光在天幕上走完半圈弧線,從西邊沉沉墜落。
夜里,在張嬸的勸說下,楚明玥回到馬車里躺下,明明腦袋里昏沉似漿糊,卻遲遲不能入睡。
馬車上的小窗掛起簾紗,從那寸小窗口望出去,星河漫天。
耳邊響起夏蟲的叫聲,由遠及近,一聲又一聲,楚明玥緊闔雙目,耳畔蟲鳴連連,恍恍惚惚中好似入了夢。
眼前黃沙彌漫,風聲蕭瑟。
楚明玥站在夢里,緊緊捏緊掌心,這是她做過許多次的夢。
耳畔呼嘯的風聲會逐漸清晰,化為一聲聲“妖妃”厲罵,接著,望不到盡頭的黃沙里會走出無數的人形骷髏,無數只手會穿過黃沙試圖抓住她。
楚明玥靜靜得等待著,這個無比熟悉的場景再次上演。
聲音逐漸清晰,一只只白骨也已觸碰到她的額面。
終于,身后馬蹄聲響起,那個人來救她了,但她看不清他的臉,曾經,她覺得那是她喚兄長的人。
這次,她鎮定回頭,極力睜圓雙眼,看著朦朧模糊的輪廓踏著枯骨而來,馬背上的人終于看清楚,他一身素面玄衣,面容鋒銳,半身鴉發在黃沙里飛舞。
宣九。
楚明玥不敢開口,只睜大眼睛盯著那張孱白的臉,他緊握韁繩的手腕上尚纏著滲血的繃帶。
可是這一次,馬背上的人沒有向她伸手拉她上馬。
雪色的照夜白從她身旁疾馳而過,沖進漫天迷眼黃沙里,而他,不曾回頭。
楚明玥提步追去,一腳踏空,從黑暗中驚坐起。
她捂著胸口深深呼氣,猶如未抓住救命草的溺水者。
夢里救她的人,是宣珩允,可這一次,他不是來救他的。他像一個幽魂輕飄飄的過去了,就連照夜白,都輕似一片雪羽。
馬車里漆黑茫茫,她深深彎下腰背,把臉埋在雙膝之間,縱然這樣,也壓不住心尖上一下下抽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