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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辭水的馬匹緊追楚明玥身后,這時他才注意到,楚明玥兩條胳膊上原本該隨風飄動的綃紗廣袖,被她用衣帶繞手臂緊緊綁著,馬背上的纖拔身影爽利灑脫,就仿佛,她就該是馬背上的女英豪。
張辭水未跟著定遠侯行過軍,但在這夜的皎月下,他恍惚看到威震四方的楚將軍昔年風采。
趕至燒成廢墟的大鄴府時,張辭水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場面。
踏入這處充斥著煙灰氣味的城池時,每一個將士臉上都是一臉沉重難言。
滿地流淌著混合了灰燼的烏血,李享渾身是傷跪在這一片刺鼻的濃郁血腥里,而楚彧,站在被澆滅火焰的殘垣斷柱里,鎧甲上盡是烏黑水痕。
其余的將士,除傷重被送回軍營醫治,剩下的都雙手烏黑垂首站著,有人的指尖在刨挖廢墟時,被尚未熄盡的木頭燙得鮮血直流。
將士們都是手持兵器而來,并無挖土搬運的工具,被炸藥夷為平地的殘垣斷柱,是將士們徒手挖開的。
一人一雙手,數百將士足足挖了一個時辰,愣是將陛下進入過的那間屋子挖開了。
火把照耀著這處院子,亮如白晝,所有將士垂首注視著的方向,尚能看到被燒毀過半的桌椅、屏風。
在這個布滿血腥氣和硝煙氣的深夜里,所有人都一同沉默著,絕望著。
楚明玥端坐馬背,掃過滿院死寂,她的喉間突然彌漫起血腥氣,整個五臟六腑都滾燙起來,像是要被燒著了。
死不見尸。
這真的是好消息嗎。
楚明玥猛掐掌心,讓自己冷靜下來,“既然古紇軍主帥阿班諾華的尸體也未找到,那就不能放棄,府邸城池,多有暗室,陛下既進了這間屋子,總不能兩個人都被……”
后邊幾個字,她沒有說下去。
楚明玥下馬,大步朝李享跪著的廢墟走去,她掃一眼楚彧,“傳軍中機甲師過來,找出暗室機關。”
楚彧的目光從她裙裾游弋而過,抱拳回“是”。昭陽郡主太鎮定了,讓他根本沒有去想萬一沒有暗室,他被郡主沉湛的氣息感染著,他覺得這地下一定要暗室,陛下一定在暗室活得好好的。
機甲師很快被帶過來,他朝楚明玥躬身見禮,腰身尚未彎下,被楚明玥抬手免去禮節。
機甲師是個孱弱的年輕人,有幾分崔司淮的影子,只見楚彧往前方廢墟一指,“崔先生請。”
楚明玥眉尖動了動,原來是崔家人。
崔姓機甲師走進廢墟,取下身上背著的工具箱,拿出兩件小巧少見的木質工具,開始四處敲敲打打,每敲打之后,總要側耳貼上去聽一刻鐘。
楚明玥遠遠站著,目光鎖著機甲師的一舉一動,她雖不說話,似煙水峰巒的蛾眉卻始終蹙著。
奇門遁甲所在的暗室密道,沒有圖紙要找出其中關卡,談何容易,且爆炸之中,很可能震塌本就是建于地下的暗道。
天幕漸漸露出魚肚白,夜色正在退去。
所有人都守在這里,靜靜等著。
張辭水看了看楚明玥,終于開口勸道:“郡主,您坐馬車里先歇著,這里有我等弟兄們守著。”
楚明玥搖頭,眸光始終沉穩。
“待救出陛下,郡主少不得要操勞照顧,不如趁這會兒養精蓄銳,補足精力。”張辭水再勸。
照顧?楚明玥的心里又燒起一團怒火,她只想怒斥那人不知分寸,君不涉險的道理,怎就不聽,如果,那人真能回來。
雙腿站得麻木,幾乎失去知覺,楚明玥稍微提膝活動酸脹腿腹,這一低頭,方才看到自己竟赤足站在地上,自己從大帳出來時,竟忘穿鞋一路赤足過來的。
第85章 85、85
這時, 張辭水朝身后揮了揮手,張嬸被一個士兵扶著,深一腳淺一腳踩著地上烏黑血水過來。
她的懷里抱著干凈的毯子和一雙繡履。
楚明玥轉睫沖張辭水淡笑致謝, 遂跟著張嬸出了這間內院, 馬車停在外院,她曳裙坐上馬車, 并未進車廂里, 就坐在外邊車夫趕車的位置, 讓張嬸服侍著擦凈雙足。
待擦干凈足上沾著的灰燼和血污,方才發現,足底被利器劃出一道細長的口子, 正往外滲著鮮紅血絲。
張嬸見狀,心疼得一聲抽氣, “郡主, 您就坐在這馬車里等著,大人們肯定能找回陛下的。”
楚明玥垂眸望著那道傷口,緘聲點頭。
她不是固執聽不進勸的人,既然自己足下有傷, 守在內院, 免不了累人照顧。
張嬸見狀, 把懷里繡履放在一旁,扶著她坐進馬車休息,“郡主的腳上有傷,這會兒暫不穿鞋, 待傷口結痂了, 我在服侍您穿足衣。”
楚明玥倚靠著軟墊, 半闔眼不再言語。
張嬸打量著楚明玥的臉色, 心知她這會兒斷不能睡著。
說句大不敬的話,埋一屋子的火藥,瞬間爆炸,這要多大的命才能活著啊。
可她觀楚明玥神情,卻瞧不出悲痛傷神,可若說不難過,煙黛微蹙,分明是在意的。
她是活了大半輩子、黃土埋到喉嚨根兒的人,不比那些年輕小婢有話不敢言,張嬸的心里話沒有藏著掖著。
她直接喚一聲“郡主”,問道:“老婆子知曉您和陛下和離了,可您對陛下,到底還有沒有情?”
楚明玥一手撐頭,緩緩抬起眼簾,望著窗外青色的天幕已漸有橙色晨曦的影子,櫻唇淺動,聲音低緲似紗,“照夜白不是跟著他嗎,怎么連它也不見了。”
張嬸有些疑惑,“照夜白?”
楚明玥撤回視線,又一次闔上眼睫,就在張嬸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氣若游息的清音淡淡道:“它是我和他一起養大的小馬。”
張嬸怔了怔,跟著又心疼起來,情之苦事,是這天底下最公平的,任憑你是王侯貴胄、金枝玉葉,若是要折磨起你的心,那也是毫不手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