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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玥擺了擺手,半夏退到偏殿門口候著。
熬了一宿,繃緊得精神就像牛皮筋早被拉到極限,瞥一眼小案上的銅壺滴漏,水位已到隅中,紫薇殿那里,想必已經(jīng)塵埃落定。
楚明玥就躺在這張美人榻上,就著紫沉香的濃郁甜涼,闔上眼眸。
滴漏旁邊的涂金麒麟香獸里染著紫沉香,裊裊青煙順著鏤空的麒麟肚溢出,緩緩升騰,消散于殿內(nèi)。
香氣濃郁甜冽,細嗅,還有一絲杏仁的苦澀。楚明玥愛極紫沉香。
再醒來時,紛飛大雪已經(jīng)停了,她是被半夏低聲喚醒的。
“郡主,序星宮那里有消息了。”
半夏頷首,眼眸里藏不住忐忑和驚慌,被起身的楚明玥瞧得清楚。
“平日里張牙舞爪的,隨便一嚇唬就成鵪鶉了?!背鳙h坐到雕花紫檀木嵌琉璃鏡前,任半夏為她整理睡亂的妝容。
半夏不服,咬了咬下唇,心一橫直言:“郡主怎還有心思玩笑,派去給皇后問診的太醫(yī)署主事,診出皇后生前被毒啞嗓子,何況早前,您剛應了陛下,保皇后平安?!?
半夏話音剛落,紫薇殿下朝的鐘聲沉沉響起。
楚明玥無端心下一凜,右眼皮跟著跳了兩下。
花家嫡女有三人,左相獨挑最不起眼的二姑娘入宮,前朝后宮皆有困惑,可待眾人聽花二姑娘一開口,便什么都明白了。
花二姑娘嫁過去的處境,絕不會差了,只因她生了副和新帝生母一模一樣的好嗓子。
今日,仍是大宛皇后的花二,薨逝前,嗓子壞了。
這是折辱,更是挑釁,是給新帝的皇袍上潑泔水呢,且還要借她楚明玥的手。
楚明玥攥緊手帕,深深吸了口氣,壓下胸腔里的煩悶,恢復如常態(tài)。
“被毒啞?”楚明玥撇一眼半夏,又是恬不為意的姿態(tài),就仿佛這世間困事,都不在她心上,除了一個宣珩允。
“太醫(yī)只能查驗她生前嗓子受了毒,推演斷案,那是大理寺的事。”
半夏低呼一聲,倒吸一口氣,恍然大悟。
“走吧,紫薇殿散了朝,宣九想必得了消息已經(jīng)過去了,我們也去瞧瞧。”楚明玥對著琉璃鏡瞧了瞧妝容,芙蓉妝面明媚嬌艷,襯得她愈發(fā)明麗。
自十三歲相識,楚明玥就一直喚九殿下宣九,就是如今,當年倨傲寡言的九皇子早已是九五至尊,她也未改口。
后宮的風總是會吹到前朝,這聲“宣九”給她本就不好的名聲又添“大不敬”之罪。
“崔安回來了,說是陛下的輿轎已經(jīng)在過去了?!卑胂膽寺暎D(zhuǎn)身去里間拿了件緋色灑金裘風出來。
楚明玥披著裘風,被一簇宮女擁著坐進肩輿,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重華宮,往序星宮方向去。
大雪已經(jīng)停了,路上積雪被灑掃宮人推到宮道兩邊,堆成矮矮的雪丘。
雪后的皇城愈發(fā)安靜,唯有宮人手中的掃把推開積雪的聲音。
肩輿被八人抬著,走的不疾不徐。小窗的帷幕被涂著丹蔻的纖細指尖撩開一條縫。
楚明玥湊近小窗,透過縫隙往外看,正好被侵入肩輿的涼氣撲了滿面,涼氣順著呼吸直入心肺,在四肢百骸里凝血成霜,她的心無端又猛跳兩下。
她匆匆放下帷幕,手帕捂著唇鼻連打兩聲噴嚏。
走在小窗外的半夏聞聲,立馬塞進來一個溫熱的銅金麒麟手爐。
肩輿在序星宮門前落下,楚明玥被半夏扶著走出肩輿,守在宮門口的禁衛(wèi)軍拱手低頭,向她見禮。
楚明玥留下一眾太監(jiān)宮女,只帶著半夏走進序星宮。
“奴才拜見貴妃娘娘?!闭铋T口,大監(jiān)崔旺守在那里,見了楚明玥,他樂呵呵躬身一拜,恭恭敬敬。
“陛下在里邊,奴才進去稟一聲,說娘娘您來了。”
“不勞煩崔大監(jiān),本宮自己進去?!背鳙h說著,解下身上裘風推給半夏,徑直跨門而入。
“娘娘腳下當心。”崔旺看著楚明玥進去,沒阻攔,只朝守在門口的半夏點了點頭。
旁人見陛下,皆由他通稟,卻不包括楚明玥。他跟著宣珩允十五年,自然深知榮嘉貴妃的性子,這是位不拘宮規(guī)的主兒,是先帝爺御筆親封的外姓郡主。
“送花姑娘回徽州。”說話的聲音,清越中透著一絲低沉。
楚明玥方一進門,正好聽到宣珩允的話。
花姑娘。姑娘。
楚明玥心里甜滋滋的,就像暖爐里煮的蜜漿,甜得“咕嘟咕嘟”冒泡,那縷困倦和煩悶消失的無影無蹤。
廢后的旨意仍是作數(shù),徽州是花氏祖籍之地,亡人歸故里。
“都退下吧?!毙裨蕼芈暤?。
“是?!苯l(wèi)首領(lǐng)張辭水領(lǐng)了命,躬身退出,轉(zhuǎn)身之際正好迎上進門的楚明玥,又頷首見禮,后才退去。
太醫(yī)署主事緊跟在張辭水身后,一同告退。殿內(nèi)只剩下宣珩允和楚明玥二人。
楚明玥抬眼掠過張辭水腰間的斬風刃,注視二人平靜離去的身影,心惑不已。
“宣九,皇后死前,嗓子真的壞了?”
宣珩允長身鶴立,身上還穿著上朝時的珠白皇袍,掐金白玉發(fā)冠束起如墨烏發(fā),劍眉謖目,溫雋出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