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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微開車沒回,方儲又發一條:“他家人也到醫院了。事情不知道怎么傳出去,好像上熱搜了。我擔心有媒體和粉絲鬧事,剛剛找了人在醫院外面攔著,您放心。”
“……”
黑色文字掠過視網膜,奚微看了也像沒看見,什么熱搜,媒體,粉絲,都是不要緊的。但什么最要緊,他現在不能去想。
腦海里不受控地回放《最后一夜》,他不知道鐘慎是怎么從海京大橋“跌落”的,很可能是故意,也可能是意外,電影和現實的界限逐漸模糊,他仿佛親眼看見鐘慎走上大橋,迎風墜落。
——“劇本里沒有詩,是我幫導演加的。”
詩歌誦讀聲在耳畔回響,是男主角,鐘慎自己的聲音。
他拍戲和現實中說話聲音不太一樣,如同專業配音演員,會隨人物性格變化聲線,但《最后一夜》里男主角的聲線很接近鐘慎本人。
他不停地讀:
我請求/在夜里死去……
在夜里死去……
在早上/你碰見……
埋我的人……
如果這首詩是專門讀給他聽,鐘慎一定恨死他了。就算那種感情不是恨,也無限接近于恨。
鐘慎知道他不喜歡詩,這種風格的更不喜歡。按某位先哲的觀點,詩歌有腐蝕性,很容易激發人心里的偏激、瘋狂,離理性越來越遠。奚微非常贊同,也跟鐘慎講過類似的話,但鐘慎當時很認真地回答:“我是演員,要理性有什么用?”
——理性的人不會走上那座橋,就連意外也不會有機會發生。
奚微不能再想,他發現自己已經開過醫院,不得不掉頭返回。
方儲就在醫院外面等,見他到了立刻小跑過來,低聲說:“他家人在里面,情緒好像不太穩定……”
奚微沒接收到話里隱晦的提醒,一進大門,醫院走廊里特有的消毒水味讓人心一沉,他問:“幾樓?”
方儲連忙帶路,邊走邊說:“因為鐘先生還沒醒,具體怎么回事誰也不知道。救他的人有兩個,說是當時在橋下釣魚,跟他聊了幾句。他們認出他是明星,可惜沒帶紙筆,不能讓他簽名。鐘先生很熱情地在手機里寫了個電子簽名,還向他們討了瓶酒……”
“熱情”,這種詞跟鐘慎有什么關系?
“然后鐘先生說,他想去橋上面坐一會兒,透透氣,不要管他。那兩個人以為是暗示他們別跟拍,想要隱私空間。也就沒當回事,一邊釣著魚,一邊跟親朋好友分享今晚偶遇明星的神奇經歷呢,過了會兒,冷不丁一抬頭,發現橋上人已經沒了……”
“……”
“醫生說再晚送來幾分鐘,人確實就沒了。”
方儲一面說一面打量奚微的臉色,發現奚微好像沒聽進去。
兩人出了電梯,快步朝急救室走,遠遠看見鐘念站在走廊里,正在安慰默默流淚的媽媽,氣氛壓抑,她爸呆立在對面,在聽唐瑜說著什么,隱約是些安慰的話。門口紅燈亮著,“閑人免入”的標識觸目驚心。
唐瑜最先發現奚微來了,下意識站直,叫了聲“奚總”。鐘家三個人頓時都抬起頭,三雙眼睛齊齊望向奚微,即使再遲鈍的人也能察覺到那如刀子般射來的排斥。
“你來干什么?你還有臉來!”
鐘慎父親一見到奚微便仿佛應激了,竟然沖過來動手。方儲反應快,立刻擋在奚微身前,不許對方冒犯。
但能擋住人卻擋不住聲音:“要不是因為你,鐘慎會變成現在這樣子?!你還好意思來看他!快滾啊!離我們家人遠點兒!——如果他好不起來我要你償命!”
“……”奚微一直盯著急救室大門的目光終于轉到鐘慎父親身上,“你說什么?”
對方似乎恨他入骨,失控地推開方秘書,罵了聲臟話:“裝什么無辜!都是你逼他干那些惡心事,把他逼瘋了!”
“——他不想活了!都怪你!你怎么不去死啊!死的應該是你才對!你們資本家,你們……”
伴隨鐘慎母親的一聲抽泣,奚微愣了下。語無倫次的罵聲很快被醫生制止,急救室大門推開,護士掃他們一眼,問:“誰是奚微?”
第17章 答案
醫生護士的出現令門口喧嘩戛然而止,從護士的反應判斷,可能是鐘慎在意識不清的時候叫了奚微的名字,她以為奚微是家屬,對人群招呼:“家屬過來簽一下字。”
這個字奚微簽不了,鐘慎的父母和妹妹一起擠上前,心驚膽戰問:“簽什么字?”
時間緊急,醫生語速快:“患者高空落水內臟摔傷,主要是脾臟破裂,要做部分切除手術,家屬在同意書上簽字。”
“……”
“切除”二字一出,鐘慎母親險些昏厥,父親慌張道:“切了會怎樣?”
現在不是細講的時候,醫生強調:“只是部分脾切,手術順利能保留患者正常的脾功能,一般不會太影響健康,但手術都有風險,術后恢復也因人而異……”
人躺在手術臺上需要救治,不論什么風險,不同意不可能。鐘慎父親兩手發抖地簽了字,很快急救室大門又關上,搶救繼續進行。凌晨的醫院走廊里一片死寂,好半天才響起一陣壓抑的哭聲,沒人說話了。
剛才痛罵奚微的男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遲緩地坐到墻邊椅子上,埋頭用雙手捂住了臉。
奚微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沉默片刻后突然想到,自己還不知道鐘慎的父親叫什么名字。這么多年,鐘慎沒提過,他自己更不可能主動去問,他們的關系沒好到那程度。
奚微突然覺得,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感真怪。以前他不認為自己和鐘慎親近,但也沒覺得有距離。今晚突發變故,他像一場噩夢沒驚醒,魂游進醫院,不再是能夠支配鐘慎一切的存在,而是沒法在他的手術同意書上簽字的陌生人,甚至不知道鐘慎父母的名字。
——他們竟然認識了七年。
奚微的人生總共也只經歷過四個七年,除親人外,鐘慎是陪伴最久的一個。
“……”奚微靠墻站立,紛雜思緒一點點浮起,又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