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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晝秀眉微皺,輕輕道:“無妄公子的意思是……我們之中,有細作?”
無妄一展低扇,漫不經心地搖動,不答正是默認。
如晝道:“那么公子以為是誰呢?”
無妄依舊不言,但不容忽視的眸光看向了夜佛陀。如晝眉頭擰得更深,躊躇須臾,才問道:“夜公子……”
“不是她。”夜佛陀眼皮也不抬一下,冷冷道。
“夜公子如何證明尊夫人太清,不是青上仙宮的細作?我聽說,她其實是仙宮第一大弟子。”如晝眉宇間漫上責怪之意,蛾眉微蹙,我見猶憐。
但夜佛陀根本不在意,沉默好半晌,才起身朝門外走,頭也不回道:“那日她正要回仙宮,聽聞此事,怕回去后,兵戎相見令孤為難,故留下隨行。她不是細作。”
如晝凝視夜佛陀消失的背影,愣了一會兒神,偏頭詢問無妄的意見:“無妄公子以為太清夫人可信么?”
無妄收扇,冷笑一聲,從袖中抓出一只死鳥,扔在地上。鳥足綁了一卷字條,上面寫的是他們今晨制定的計劃,今夜動手。而署名,只有三點水。
上善若水,太清也。
“公子方才為何不拿出來?”如晝眼中微有喜悅之色,只是很淡。
無妄冷冷譏諷道:“夜佛陀他已經癡了,拿出來怕傷了他的心。越是表面不近人情的,往往越可能是個死心眼。本殿怕他發起癲來,反倒去幫助青上仙宮。”
如晝回憶起夜佛陀的神態,點頭道:“嗯,那么我們現在應該如何是好?”
“立刻——殺了太清!”無妄道。
☆、第23章 憐薄命
龍泉山,太學宮。
丹薄媚與慶忌、崔夫人住同一座院舍,因收學的那位大儒在正式考核第二日消失,她只得成為崔夫人的同窗,師從左先生。所幸考核那日的女殺手并不與她同院舍,也不同先生授業,想要見到很看緣分。
丹薄媚不太愿意要這樣的緣分。
這日清晨有課,丹薄媚三人入學堂落座,意外見到了王唯安、白月真二人。恰巧他們目光也望過來,三人相視皆點頭見禮。目光微移,又見到文質彬彬、滿面笑容的崔夫人,王唯安挑眉,故意叫道:“夫人,別來無恙?”
霎時滿堂學子回頭盯著他,異樣的視線將他從頭打量到腳。崔夫人心知他們誤會了什么,不由羞憤道:“王唯安,下次別叫我名諱又不帶姓,我跟你沒那么熟!”
“哈哈——”王唯安大笑,眾人目光更加曖昧。好在白月真替他解圍,道,“能與崔兄同窗,月真幸甚。”
崔?
眾學子這才恍然,原來此“夫人”非彼“夫人”。既然來自金陵崔氏,他們都收起嬉皮笑臉,一本正經等待先生。
未幾,左先生進堂,開始授課。
得入太學宮中的學子,早已熟讀四書五經,先生并不對此再多贅言,每一堂課都是有關九德的探討。
左先生環視諸學子,面帶慈祥的笑意,不似當初大儒的靜如止水。
他道:“今日,從為政舉措與‘一尺布,尚可縫,一斗栗,尚可舂,兄弟兩人不相容’來評價前文帝的為人。”
丹薄媚閉口不言。自打知道九試這回事,再也不愿實話實說,以免秋闈時九德不過半。
文帝此人表里不一,僅從史書已可窺見明暗兩面的矛盾重重,很難準確評價其為人。然而從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分辨真假與可信度,其實與從政為官識人皆有相通之處。
眾學子沉吟俄而,終于有人開口道:“桓子言:太宗文帝,有仁智通明之德。承漢初定,躬儉省約,以惠休百姓,除肉刑,滅律法,薄葬埋,損輿服。《二十四孝》中還傳其為母親嘗湯藥,文帝實乃仁德孝善兼愛無私之主。”
“仁德孝善、兼愛無私?”王唯安仿佛天生喜歡與人作對一般,嗤笑道,“奸佞鄧通受文帝寵信,有術士占其日后當貧餓而死。文帝大怒,立即將嚴道銅山賜予鄧通,許他私鑄錢幣,從此鄧通富可敵國。這叫兼愛無私?”
“其次,文帝出行路過渭橋,有人從橋下走出,文帝乘車之馬受驚而跑。廷尉張釋之依律罰四兩金,然文帝卻要求處死。這叫仁善?‘諸呂安劉’后,全誅少帝及三王,打壓起事功勞最大的劉襄、劉章、劉興居三人,連親弟弟劉長也被逼死。對起事前許下的承諾獎賞言而無信,這叫孝悌友愛?再怎么吹捧,帝王也永遠不可能是圣人。”
此時堂中微微喧嘩,許多學子都在思忖如何與王唯安辯論。
突然有人起身冷冷道:“文帝寵信鄧通,乃因鄧通在其病重時,能俯身吸背上膿瘡。連太子也做不到,鄧通做到了,文帝寵信有何不可?其次,雖文帝要求處死驚馬者,但廷尉堅持要依法處置后,文帝最終從之。可見要求處死不是本意,只是一時氣憤。至于稱帝后誅殺少帝及淮陽王、濟川王、恒山王,不是人之常情么?畢竟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而朱虛候劉章雖居功至偉,但其一開始主張的是立兄長齊王為帝,而非文帝。因此文帝即位后才無視其功勞,直接指定周勃為首要功臣,并作為結論記入歷史。這又何錯之有?”
說話的這人劍眉星目,天庭開闊,五官自有貴氣。丹薄媚從竊竊私語中知道了這人的身份——周唐二皇子,李儀。
這種身份,在周唐太學宮中,幾乎相當于君主。一時之間,無人再言。
但王唯安根本不把皇子身份放在眼中,與他爭鋒相對道:“你言之有誤。須知文帝賜銅山,授予私鑄錢幣大權在先,鄧通為文帝吸膿瘡在后。鄧通此人行為不過諂媚逢迎,巴結主上。依你所言,莫非你認為只要逢迎巴結君主的臣子就是值得寵信的么?那么兢兢業業、舍生忘死的國之股肱,為國為民的忠臣又當如何自處?文帝可有賞賜他們金山銀山?”
“其次,文帝在張廷尉提出依法罰金后,才要求處死,這是知法而不顧。可見要求處死正是本意,往往人氣急時做出的反應越可能是他真實的內心。也幸虧周唐太子不是你,否則離大廈將傾為時不遠。”
四下里一片哄笑,笑得李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白月真道:“唯安所言極是。文帝即位,誅殺少帝四人,也并非人之常情。昔年陳國滅,國主陳叔寶尚得以封侯逍遙,文帝乃少帝宗親,竟不如滅陳的外人大度,本性稱不上兼愛。弟弟淮南王劉長心恨辟陽候,回京時直接將之錘殺,而文帝置之不理,也稱不上無私。”
“文帝繼位打殺功臣,逼死劉氏三兄弟,連他親自指定的功臣周勃也不例外,又不算仁德。再看他的為政,卻很寬厚為民。然為人與為政作風有巨大區別的原因,在于政治舉措為外,有朝臣與萬民時刻緊盯。他想要我行我素,是要背負巨大惡名與再次被別人推翻為代價的,所以不可以不做出政績。而打壓功臣,寵信何人,都是內在事務,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遮掩,可以任意為之。文帝于是放而任之,故,文帝足以稱得上一個合格的君主,但并不應當被當做圣人來膜拜,并冠以無上美名。”
“有言道:人云亦云,不如不云。盡信書,不如無書。”
李儀被他二人直接反駁,臉色更不好看。
但上有左先生在場,他也不能做什么,只陰冷地瞇眼,沉聲道:“我說,齊王劉襄起事,劉章二人意在立兄長為帝才出兵,而承諾擁護文帝即位,事后立劉章為趙王、立劉興居為梁王,也是群臣自作主張,并非文帝親自開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事后還封二人為城陽王和濟北王,已是很大度了。對曾經野心勃勃的臣子既往不咎,并封侯列土,這不算仁德?”
“這話奇怪。擁立文帝,事后要封功臣為王,且趙、梁皆是一國疆域。如此大事,群臣卻不通過文帝的準許,擅自做主。那么相比起來,豈非群臣更越俎代庖,目無君主么?文帝為何不對群臣問罪,而打壓功臣?一年后大封諸子,劉章二人才順便有了封賞。然而城陽與濟北只是一個郡,還是從哥哥齊王劉襄的國土中分出來的,與一國之地有天壤之別。”
“無論承諾是誰做出,劉章二人的功勞都不可抹殺。但文帝割其兄地與其弟,此舉猶為失德,以致劉章不久便被氣死。由此可見景帝后來的‘推恩’,也不過是效仿其父的所作所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