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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蕓諾和周菊同樣的看法,裴秀對夏家這門親事又回來估計是早就知道的,否則不會趕在這個當口讓裴征他們幫著把庚帖拿回來,想到宋氏摔跤一事兒,沈蕓諾扶著周菊,朝裴征道,“你陪著二哥說會話,我去四弟妹屋里坐坐。”
灶房有人忙活,她插不進手,不若先把事情來龍去脈打聽清楚了心中也好有所防備。
“我瞧著是裝的,多少年,娘更重的活兒就做過,怎么偏生這回摔跤了,我和俊哥說過,他竟然覺得我詛咒娘,三嫂,你說說,我做什么不是考慮著這個家,他竟那般懷疑我。”想著裴俊出口的話,周菊又紅了眼眶,緩緩道,“娘心里安的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不過肯定沒好事兒,之前賣了田地假意把銀子拿出來也是騙騙三哥他們。”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宋氏低頭,又對他們好,裴俊耳根子軟,三言兩語就倒想那邊了,想著這個,周菊愈發來氣,拉著沈蕓諾,“三嫂,你可要好好勸勸三哥,別鬧得像我和俊哥這樣。”
昨晚,她和裴俊吵了一架,之后裴俊就出門了,天亮的時候才歸家,她也一宿沒睡,正想說兩句軟話,誰知,裴俊挑著桶出門了,說是去村子里磨豆子,晚上一家人要吃,她懷著孩子,提心吊膽等了他一宿,結果,裴俊的心思卻偏向宋氏那邊,叫她怎么不難受。
沈蕓諾若有所思,她和裴征成親后,裴征將她護在身后,除去她忘記之前的事兒被裴征察覺,他動了回粗,之后,兩人幾乎沒有紅過臉。
☆、92|060602
她想,裴征不會和他走到如履薄冰的那一步,這時候自然不會和周菊說,細細寬慰道,“四弟心地善良,過些日子就好了,至于娘和小妹的事兒等等再說吧。”宋氏臥薪嘗膽多日,心里有什么想法趁著這會兒受了傷正是開口的時機,她不會錯過。
周菊苦著臉,緩緩道,“就怕又是叫我們為難的事兒。”她昨晚想了一宿,除卻裴秀的親事,宋氏和裴老頭養老的事兒夜沒其他,宋氏和裴老頭喜歡韓梅和裴勇,想方設法跟著裴勇過日子無可厚非,和裴俊有多大的干系,想到了什么,猛然瞪大了眼,“三嫂,你說娘不會要我們每個月給她糧食吧?”
是了,宋氏和裴老頭手里的田地全部賣了,今年還有些許剩余,明年就捉襟見肘了,宋氏自來摳門,手里攥著銀子哪舍得往外花,叫四個兒子每年半擔糧食,依著裴俊眼下對她的信任依賴和關心,半膽糧食一定不會拒絕的,或者,宋氏要得更多。
沈蕓諾凝著眉,過了會兒,淡淡道,“或許與這個有關。”
周菊蹙眉,顧不著輩分,不平道,“怎么有如此厚臉皮得人,當日賣銀子擋著大家的年拿出來,說是一家一份我就察覺到有蹊蹺了,原來是收攏人心呢,早知今日,當初我如何也要把那些錢財收下。”
沈蕓諾沒有周菊滿心氣憤,輕笑道,“不著急,你好生養著身子才是,這種事再氣也沒法子,我們縱然有萬般不情愿,小洛爹他們開了口我們也是沒有法子的。”一年半擔子糧食對她家來說不是難事兒,且,裴征不一定會答應,多行不義必自斃,宋氏算計得好,不見得最后能如愿。
說著話,門口傳來裴秀的聲音,親事明朗,裴秀語氣也輕快不少,“三嫂,四嫂,飯菜弄好了,去堂屋坐著準備吃飯吧。”裴秀并未進屋,這個家里,沈蕓諾和周菊關系好不是秘密,她進屋也不過是惹得周菊嫌棄而已。
周菊神色一凜,雙手握成了拳,不像過去吃飯,反而像是去打架似的,橫眉道,“三嫂,走吧,哪怕俊哥不理解,我也不會應下的,不為著其他,就為了肚子里的孩子。”豆腐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農忙后裴俊去鎮上做工也不是天天有,有了孩子,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裴俊不管,她卻得為自己的孩子打算。
堂屋中,碗筷擺好了,看得出,宋氏心情極好,即使臉色蒼白也掩飾不住唇角勾起的笑,抬眸,笑著指身側的凳子,態度溫和,“老三媳婦老四媳婦來了,這邊坐吧,我腿傷著,不坐上邊了。”
堂屋的四方桌有講究,家里多是坐在上方,右邊次之,如此依著順序坐,宋氏坐在下邊,裴征和裴俊坐在一起,沈蕓諾正欲坐另一邊,就進裴俊站起身,當初了位子,“三嫂坐這邊吧。”說話時,目光瞥向周菊,眼神帶著不滿,沈蕓諾故作不見,眼神詢問了下裴征,見他點頭后才過去坐好。
一頓飯,桌上寂靜無聲,沈蕓諾存著疑惑,料定宋氏有話說,她不著急,慢條斯理吃著碗里的飯,韓梅炒菜多用油,碗里厚厚一層,瞧著她便沒了食欲,因而并未動桌上的肉,小塊小塊吃著豆腐。
裴勇已經擱下筷子了,宋氏才就著袖子抹了下嘴角,哆嗦了下嘴唇,像在斟酌如何開口,視線掃過桌前的所有人,裴俊心底難受,何時,宋氏說句話都要小心翼翼了,開口道,“娘想說什么就說吧,我們都在,聽著呢。”
簡單的一句話,宋氏紅了眼眶,拿剛才擦過嘴角的地方掖了掖眼角,連連點頭,“我啊,就是想著之前了,本以為自己兇多吉少會沒命,昏過去的時候腦子里走馬觀花似的想了許多,我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娟兒如今生死不明,秀秀親事還沒著落,我死了,她們可怎么過,家里沒有老人,一家人就散了,咱家又是分了家的,我撒腿一走,你爹躺在床上沒人照顧,你們幾兄弟啊,一年到頭聚在一起的時候就更少了……”
說到動情處,宋氏肩膀微微顫動著,哽咽許久,才繼續道,“我就是想啊,小的時候你們都依偎在我跟前,老大懂事得早,老大剛會走路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著,見老二要摔倒了就喊我,老三……”
“老三幾個月大的時候,那會兒村子里鬧饑荒,我和你爹買了田地,手里沒有銀錢,奶水不夠,我和娟兒早早的就要去田野上挖野菜,發黃的葉子,挖了根莖回來煮水,咽不下去,我拼命地嚼,就想著,還有孩子要吃奶,不能叫孩子餓死了,生老四的時候,家里境況稍微好轉了,老四是最省心的,娟兒老大輪著帶,也眉我怎么操心,我走了,留下你們幾個可怎么辦。”
裴勇面色動容,小時候的事兒有些他還有記憶,那會兒,宋氏對他還是極好的,吃苦的多是裴娟,宋氏真的走了,他們兄弟幾個即使是一家人,除去紅白喜事,之后也不會走動了,他大伯三叔和他們就是最好的例子。
裴俊頭埋得低低的,不時傳來抽泣聲,韓梅和裴秀忍不住,不住的偷偷擦眼淚。
宋氏聲音有些散了,眼神落在前方的墻上,一臉悵然,“之前你爹還和我說,他死了,身邊連個兒子都沒有,我當時如果死了,何嘗不是,連副棺材,拿靈位的人都找不到,你們不說我也明白你們心里存著諸多不滿,我死了,你們只怕是松口氣的,睜開眼的時候我才恍然,這么些年,我竟糊里糊涂過來了,時至今日,我也不和你們說其他,你爹躺在床上,我還能動一天就小心伺候他,不能動了,我就和他一塊死,不拖累你們,我和你爹把棺材本也準備好了,就是想麻煩你們,到時候,把我們抬去祖墳就好。”
說到后邊,宋氏反而沒了眼淚,而飯桌上,一聲又一聲哭泣聲,旁邊桌上的小洛吃完飯,扔下筷子,跑到沈蕓諾背后拉他的袖子,好似不明白發生了什么,沈蕓諾輕輕搖頭,抱起他坐在自己腿上。
裴俊胡亂的擦了擦鼻涕,抬起頭,面容堅決,“娘,您喝爹一定會長命百歲的,棺材明日我就拿錢找人做,至于養老的事兒您也不用擔心,左右我們住在一塊,您老了,我和阿菊給您養老,一日三餐的照顧您。”
周菊額頭突突跳,聽著這話,白了臉。
裴勇也表示,“娘,您還有我呢,我和阿菊商量了,不若您和爹過來挨著我們吧,我是老大,給您和爹養老是應該的,小木他們漸漸長大了,日后也會孝順您的。”
聽著這話,宋氏眼露寬慰,然則搖頭拒絕了,“我知曉你們都是好的,是我和你爹沒有福氣,你們好好過日子吧,記著你們始終是親兄弟,互相幫襯我和你爹也欣慰了。”
沈蕓諾蹙了蹙眉,她以為宋氏心里是想和裴勇一起過日子的,今時裴勇主動提起她竟然拒絕了,側目,余光打量著裴征的神色,抿著唇,幽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緒,而同樣神情的還有對面的裴萬,不過比起裴征,裴萬則好像事外人似的,不動聲色。
“娘放心吧,我之后會好好照顧二弟三弟四弟的,您和爹搬過來挨著我們,有什么也有個照應,四弟離得近,甚少從這邊院子過。”住了多年的家,之前光禿禿干凈的院落,如今角落里長了雜草,石階上起了青苔,一進院子就能感覺濃濃的蕭條,他心里不被觸動是假的。
宋氏又開始哭了,聲音斷斷續續的,“我知道你們是好的,我和你爹在這邊住了一輩子,不搬家了,這處宅子還是分家的時候起的呢,你應該還記得,那時候只有三間屋子,后邊,你漸漸大了,又有了老三老四,才在旁邊重新起了屋子,這院子啊,就是我和你爹的一輩子了。”
裴勇擰著眉,眼露哀戚,一邊的裴俊開口道,“娘和爹由我來照顧吧,我和阿菊從這邊進出算了,那邊的院子留出來秋收的時候曬糧食,家里也不開火了,和娘一起過。”
宋氏哭得愈發傷心,許久,才緩過情緒,“聽著這句話,我啊,即使死也值得了,老四的話算是說到我心坎上了,之前我就想著,死之前能和你們待在一塊,我也沒有遺憾了。”
沈蕓諾挑了挑眉,中間一句話才算是宋氏今日的目的吧,待在一塊,如今分了家,裴征和裴勇搬出去了,難不成宋氏的意思要他們搬回來?不說這邊院子的屋子給裴俊他們了,那邊院子難不成不要了?分了家重新住在一起,宋氏是要把家合了?
一直不說話的韓梅吸了吸鼻子,扯了下裴勇的手臂,不卑不亢道,“照理說家有爹娘是不分家的,然而如今分了家,住在一起是不是不合規矩?”
裴勇不悅的看了韓梅一眼,宋氏夜望了過去,隨即,又緩緩低下了頭,“我也知曉你們防備著我,家啊,散了就很難在合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日可以活,之前總聽別人說子孫繞膝,那會沒多大的感悟,今時了才明白,我心里也是這般想的。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你們還愿意回來和娘一塊住嗎?以后,咱還像之前那樣過日子,一家人住在一塊,好好努力,總會有好日子的。”
聲淚俱下,裴勇和裴俊當下就點了點頭。
“娘,我是樂意的,當初分家的時候我心里就不好受,沒有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重要的。”話完,看向周菊,見她神色不對,踟躕道,“我們本就在西屋住著,守著娘。”
裴勇點頭無非是被宋氏那番沒有多少時日觸動了,立即就反應過來了,搬回來談何容易,不說人多屋子不夠住,小木上學堂,回來家里得安安靜靜不能打擾他才成。
兩個兒子點了頭,宋氏滿眼希冀的望著裴征,語氣還帶著哭音,“老三不愿意原諒娘?”
裴征面無表情,眼神黑得可怕,聲音更是冷若玄冰,“娘打什么主意直說吧,搬回來我是不會答應的,屋子住不開不說,搬回來,難不成再讓爹算計小洛和他娘一回?”
宋氏神色一僵,忐忑的低下頭去,眼光閃過一絲凌厲,不過很快被她收斂了去,哪怕只有一瞬,裴征也發現了,嘴角揚起嘲諷的笑,倒是裴俊,不滿裴征陰陽怪氣的語調,可對自己三哥也不敢色厲內荏,皺眉道,“三哥,娘也是幡然醒悟了,你好好聽娘一回吧,我們兄弟幾人從小一塊長大,不管怎么說沒有被餓死都是娘的功勞,待娘百年后,我們各過各的日子,沒有大礙的。”
宋氏不出聲,低頭啜泣,裴俊覺著他說得對,挨個挨個問,先是韓梅,“大嫂愿意搬回來嗎?如果現在屋子不夠住,可以挨著重新起兩間屋子,你和大哥一間,小木他們三兄弟一間。”
韓梅哭得梨花帶雨,聞言,擦干臉上的淚,正了正神色,手輕輕搭在裴勇手臂上,“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聽你大哥的。”
周菊明顯覺得韓梅的話意有所指,住在一起,家里田地怎么算,手里的銀子怎么算,她無論如何也不答應,插話道,“俊哥,你說讓大家搬回來住,大嫂和三嫂家的院子寬敞,難不成就留出來空著荒廢了?起屋子花錢,這筆錢誰出,之后分家,家里的田地還不是要重新分過?戶籍都分出去了,再合在一起不是叫人笑話嗎?”
目光森然的落在韓梅身上,爭鋒相對道,“大嫂想得明白,之前分家你滿心歡喜,如今愿意回來還不是見著三哥和俊哥掙了錢,合在一起,家怎么算,難不成要我們把手里的銀子全拿出來,大嫂開口借的也一筆勾銷?”
她語速快,沈蕓諾聽著恍然大悟,方才就覺著哪兒不對勁,竟是在這里,合在一起,家里當家做主的就是宋氏,手里的銀錢只怕也要全部上繳,難為宋氏任勞任怨這么久,又是服軟又是認錯,原來是守在這里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