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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裴俊急匆匆跑來說宋氏挑著豆子去村里磨豆漿路上摔了一跤,現在都沒醒,裴勇去上水村找大夫了,讓裴征過去一趟,裴征擰著眉,往屋里看了眼,裴俊急了,拉著他往外邊走,“三哥,爹還在床上躺著,前幾日說話才漸漸利索了,如今娘又遭了這罪,他們生養我們一場,你過去看看吧?!?
裴家院子和小院子離得近,沒事兒的時候宋氏和裴秀過來幫忙,他看在眼里,兩人是真的改好了,“聽小妹說,娘明晚請我們吃飯,是想提前做點豆腐,家里沒了菜地,一鍋豆腐再買塊肉就差不多了?!?
邊走,裴俊又紅了眼眶,宋氏臉色蒼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才留意到,宋氏滿頭的發全白了,那個坐在石階上罵人精神奕奕罵人的宋氏回不來了,不由得想起裴萬受傷的那會兒,滿身是血的躺在床上,像死了似的,如今輪到宋氏,他心下難受,“三哥,你說娘死了,咋辦?”
裴征抿著唇并未說話,路上一直聽裴俊說,裴老頭身子不能動彈后,宋氏就搬到裴秀屋里和她一起住,屋子打掃得干干凈凈,韓梅坐在床邊守著,宋氏閉著眼,臉色蒼白,裴征半垂著眼瞼,神色不明。
☆、91|060601
韓梅轉過身,臉上還掛著淚痕,起身,讓出床前的位子,“三弟來了,坐會吧,娘昏睡過去了,身子如何還要大夫看過后才知道。”又搬了根凳子讓裴俊陪著裴征,“你大哥去請大夫了,我出門瞧瞧。”
裴秀坐在窗戶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著,屋子里并未響起嗚咽聲,裴秀壓抑著情緒,不時的擦著眼角,灰色的手帕一片濕潤,裴俊看得心里難受,“小妹,別傷心,韓大夫在村子里好些年了,會治好娘的?!?
裴秀點了下腦袋,抬起頭,擦去眼角的淚,哽咽道,“四哥,你們陪著娘,我去灶房把豆腐做出來,娘心心念念著一家團聚,此時出了事兒,我更不能忤逆她的意思?!彼捳f得含蓄,裴俊沒聽出話里的意思,宋氏摔倒,桶里的豆漿撒了大半,剩下的沒有多少了,做出來也不夠幾人吃,裴俊皺眉,柔聲道,“做豆腐的事兒不急,往回也是我和你四嫂做的,明早我去村子里磨豆子,保證晚上能吃到豆腐?!?
賣豆腐也好長時間了,火候他已經掌握得很好了,前些日子裴秀幫他干活,人瘦了一圈臉也黑了,尤其,裴秀雖會做飯,做豆腐該還是不會的,豆腐點的不好,一鍋豆腐就全毀了,迎上裴秀淚光閃閃的眸子,他心下不忍,“晚上你給你四嫂作伴,我留下來照顧娘,豆腐的事兒不急于一時?!?
裴征沉著臉,神色晦暗,裴俊瞅了他一眼,腦子里盡是幾兄弟小時候的事兒,咳嗽兩聲引來裴征注意,他頓了頓了嗓音道,“三哥,娘明日想說的無非是小妹的親事,小妹人還年輕,李塊頭不知去向,不能一直這么下去,庚帖的事兒明日我準備問李家人拿,你覺得如何?”
裴征抬起頭,又看了眼床上蒼白著臉的宋氏,他記憶中,宋氏多是碎碎罵的人,甚少有如此安靜的時候,聲音不疾不徐,“小妹的事兒我身為哥哥,幫襯一把是應該的,明日我和你一起,小妹還年輕,不該守著娘過一輩子?!崩顗K頭手腳不便,眼下的情形是絕不會娶裴秀的,沒得拖累裴秀,見裴俊神色動容,裴征猜測他誤會了,同意幫裴秀不過是不想她這事兒換成走得近的人家,家里有姐妹遇著這種事,請他,他也不會拒絕。
事極必反,他沒有告訴裴俊,前邊或許有陷阱等著他們。不是所有的親人都可以冰釋前嫌,不算計,坦誠相待的,關系如沈聰和沈蕓諾也有自己的隱瞞,何況是宋氏。
許久,外邊傳來韓大夫的詢問聲,裴俊蹭的下站起來大步推開門迎了出去,“韓大夫,我娘的事兒多靠您了。”韓家和裴家鬧得不愉快,裴俊已經顧不上了,滿腦子都是宋氏花白的發,蒼老的容顏,細細回想起來,身為人子,他平日忤逆宋氏的時候太多了,真要論起來也是他不孝順,尤其宋氏如今昏迷不醒,他心中更是悔恨莫及,有的人恨她的時候恨不得她死了才好,一旦放下了只想她好好活著,這比什么都重要,他對宋氏便是這種情緒。
裴征起身,站在韓大夫身側,待他把了脈,問過病情,宋氏身子問題不大,還是這些日子心力交瘁忙錢忙活才會睡過去,和摔跤沒多的關系。
聽著這話,屋子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氣,裴勇面色舒展,激動得眼眶都有些紅了,自言自語道,“之前娘也是幫著照顧小山小金他們才會累著自己身子,娘現在這樣都是因著我。”
裴俊拍拍他的肩膀,紅了眼眶,安慰道,“娘沒事兒,她醒來見著我們像從前那般同心協力,心里也會高興的,大哥,娘醒了,我們輪著照顧她吧?!迸峥≡捳f得隨性,輪流照顧自然指宋氏身邊這段時日,裴勇重重的點頭,“好,聽四弟的,三弟怎么說?”裴勇盯著不發一言的裴征,摸不準他的想法,因而才會開口問道。
裴征站在床腳,目光清冷的落在裴俊和裴勇期待的臉上,并未表明自己的立場,在人心險惡的地兒待過,就不會輕易為當下的事兒動容,唯一能讓他心軟的,只有沈蕓諾和小洛了,那才是他的親人。
裴征做事穩妥,若他也贊成,裴勇心里更高興,搓了搓手,好似明白裴征的苦衷,幫忙說話道,“三弟妹今日沒過來,你回家問問三弟妹的意思吧?!鄙蚵敶颢C的身手了得,裴征和沈聰他們住一個屋檐下,凡事問問總是沒錯的。
因而,他也不急著裴征回答他了,調轉目光,落到韓梅認可的小臉上,臉上盡是欣慰,“韓大夫開了藥,守夜的事兒就交給我和四弟吧,三弟先回家和三弟妹商量番,明日早上我們去李家拿小妹的庚帖?!?
裴征神情堅硬,目光也帶著與以往不同的冷,裴勇不急著他回答。
探究的盯著宋氏,許久,裴征緩緩點了點頭,“成,我先回去了,明早再過來?!卑殡S著最后一個字落下,裴征大步走了出去,裴俊心里不是滋味,“三哥怕是還記恨娘之前的事兒,大哥,你說三哥會答應嗎?”
裴勇慢悠悠望去,門外早已不見裴征身影,踟躕道,“三弟做事兒自來有分寸,三弟妹通情達理,不會為難三弟的?!彼睦锢⒕危羲问喜粠椭苫钜膊粫鄢鍪聝?,抓起宋氏粗糙布滿老繭的手,聲音擲地有聲,“娘,您放心,明日我們就去把小妹的庚帖拿回來?!迸嵊孪氲煤唵?,認為宋氏如今在意的不過是裴秀的庚帖,拿回來裴秀又能重新嫁娶,百利而無一害,心地樸實,哪明白,宋氏要的更多。
宋氏摔跤背后有其他用意,夜里,歇下了,感受著窗外呼嘯的風,裴征和沈蕓諾如實道,“明日我隔壁村的事兒我應下了,小妹人年輕,沒得被那種人拖累一輩子,你覺得如何?”裴征抱著沈蕓諾趴在自己胸口,貼著身子,聽著彼此的心跳他心里才覺得踏實,“今日見大哥四弟傷心,面露愧色,想來是覺得之前對娘過分了,我心安理得,對得起天地,阿諾,你會不會覺得我心硬?”
也是宋氏給他的印象大多是吵鬧不休的,猛地韓大夫說要臥床養十天半月,他心里感覺不對勁兒,作威作福了一輩子的人,猛地斂了心思,改了性子,一切好似在做夢似的。
沈蕓諾挑挑眉,側臉貼著裴征胸口,昏昏欲睡地抬了抬眼皮,并未睜眼,聲音帶著困意,“不管什么事兒之后就清楚了,小妹的庚帖拿回來,娘那邊不愿意過去平時就送些吃食吧,我們離得遠,比不上四弟隨時照顧著。”
對宋氏,沈蕓諾更多的是無奈,人都成這樣子了,她能說什么,世人皆同情弱者,裴勇和裴俊表明了態度,縱然不情愿,面子上也要過得去。
晨光熹微,天邊露出魚肚白,茫茫霧氣籠罩著山間,院子里的雞鳴叫一聲高過一聲,沈蕓諾掀開被子,起床做早飯了,說好今日和裴征去鎮上,裴征有事兒,只能她一個人去了,先去后院喂雞鴨,打開鴨籠,彎腰伸手進去,八只鴨子,六只母的,之前就開始下蛋了,沈蕓諾撿了六個,其中兩個上邊黏著屎,她豎著手指捏在手里,就著旁邊的稻草擦了擦,放進手上的小籃子,直起身子,鴨子嘎嘎的走得不見影兒了,割掉的稻穗少數又發了芽,每天她都把鴨子放出去,晚上估摸著時辰數數就成了。
灶房已經升起了炊煙,從外往里也能看著裴征的腦袋,眉清目朗,五官俊朗,深邃的目光帶著復雜的情緒,沈蕓諾面上微緩,天冷了,手微微泛涼,捂著手,走了進去。
打水把六個鴨蛋洗了,泡在早就備好的壇子里,揭開蓋子,鍋里煮著六個咸鴨蛋和粥,沈蕓諾把蓋子蓋上,問裴征,“怎么不多睡會?”宋氏出了事兒,裴征心思深沉,只怕還是存著擔憂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對著外人尚且有憐憫之心,何況又是自己的爹娘。
裴征抬起頭,深沉的眸子閃過一絲笑猶如颼颼冷風漸漸暖開來,“睡不著了,今日我不在,你去鎮上小心些,東西多了,我和大哥他們拿到庚帖了去鎮上接你?!鄙蚴|諾琢磨著臘腸的事兒,家里的調料準備得多,暫時不用擔心調料不夠用。
“不用,我買了東西就回,你們去的時候好好和人說,別動手,不值得?!崩顗K頭已經得到了報復,李父李母本就懷恨在心,沒了兒子,還要把定好的兒媳庚帖退回去,對方肯定不會輕易答應,在別人的地盤上,沈聰他們三人也不是對手,說起這個,沈蕓諾現在疑惑,問裴征,“娘是不是給小妹又說了戶人家?”
宋氏時間不偏不倚掐得剛剛好,她不得不懷疑宋氏幫裴秀又說了門親事,裴征一怔,搖頭道,“我也不知,把小妹的庚帖拿回來就知曉了?!迸嵴鲗λ问洗嬗斜A?,不想多說。
早晨,收拾好,沈聰和沈蕓諾他們都出門了,家里只剩下邱艷,沈聰不放心,叫金花過來給邱艷作伴兒,大丫聽說沈蕓諾去鎮上,鬧著也要去,沈蕓諾買的東西少,又是坐沈聰的牛車,因而點頭同意了。
牛車沿著河灘邊往下邊走,村頭站著三個孩子,人人手里提著食盒和竹籃子,沈聰揮著鞭子朝沈蕓諾解釋道,“我每日要送小洛去鎮上,村子里念書的人少,幾個孩子坐牛車不占地就當順水人情了。”
小木抿著唇,被冷風刮得僵硬的臉緩緩綻放出一抹笑,一一和沈蕓諾他們打招呼,裴征跳下牛車,揉了揉小木的腦袋,“三叔抱你上去,你爹娘在家?”
坐在牛車上,小木才仰頭看裴征,聲音老成,“娘和爹照顧奶去了,昨晚小姑陪著我們的?!?
裴征怔忡了下,抱著鐵柱和銀柱坐上牛車,朝小洛叮囑了兩句,只見戴著帽子,垂著頭,躺在沈蕓諾腿上的小腦袋動了動,聲音帶著打盹的惺忪,“小洛記著了?!?
牛車上,小木緊緊抓著竹籃子和食盒,沈蕓諾見他小手凍得發紅,伸出手幫他拿著,細聲細氣道,“我幫你提著,早上的天冷,手還要寫字,可別凍僵了,下回讓你娘準備件襖子放在牛車上,早晚穿著也好?!?
小木善意的笑了笑,解釋道,“不冷的?!奔依锕┧顣€欠著錢,他身上得衣衫是他爹穿舊了,他娘改小來給他的,并沒有像小洛穿在身上的那種襖子,小洛穿得好,不管什么,沈蕓諾都將他收拾得干干凈凈,夫子極為喜歡他,這點,小木心里清楚自己是比不過的。
將人送到學堂,沈蕓諾大丫和沈聰才往鎮上走,路上,沈聰說起買宅子的事兒,“昨晚我沒來得及說,宅子的事兒已經差人打聽了,有了消息會先通知我的,入了冬就要封山,我喝縣衙那邊說了,封山不能當值,之后不休息了,家里的事兒你多照顧著,小洛奶那邊,真要有個三長兩短,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別委屈了自己?!?
他心里容不得沙子,若非看在裴征的份上早就收拾裴老頭和宋氏了,然而明白他不能動,名聲大于天,他不受拘束不妥協,可不能不為沈蕓諾著想,就和邱家那幫親戚是一樣的,他心里看不起,然而邱艷和邱老爹夾在中間,不能叫他們為難,面上威脅恐嚇他們,真出了點事找他,他也不能不幫,當然,前提是邱家人敢找他幫出面幫忙。
“哥,我心里有數的,小洛爹和我說了,中間怕還有事兒,再說吧,你好好在縣衙,嫂子和大丫有我呢?!鄙蚵斦疹櫵嗄?,能為沈聰做點什么她比什么都高興,何況,這點不算什么。
農忙過了,鎮上趕集的人多了起來,東市最是熱鬧,大多是莊戶人家摘了野菜或者做了筲箕竹耙背簍賣,還有賣鴨子的,鴨子肉少,價格不如雞貴,之前裴征從山里弄了不少蜂蜜回來,剛開始給小洛和大丫吃些,后邊就全部留起來了,今日正好試試甜皮鴨。
她買了一只鴨子,活的,緊緊牽著大丫讓她別走丟了,出了東市,沈蕓諾沿著街道,這個時辰,肉鋪的人多著,她不著急買肉,牽著大丫進了布莊,給大丫和小洛選了過冬的布,又給裴征和沈聰買了些布回家做新衣,和掌柜的討價還價,兩刻鐘才把布買好,大丫欣喜若狂,家里的衣衫很多了,她還是喜歡穿新衣衫,問沈蕓諾,“我和表弟過年穿的衣衫嗎?”
大丫眼中,只有過年才能穿這么好看的衣衫,平日邱艷給她做的衣衫顏色亮麗,也不如沈蕓諾買的好看,尤其旁邊還掛著做成的成衣,她不高興才怪,仰起頭,興奮地望著沈蕓諾,“姑姑,能給大丫買糖嗎,大丫吃很少,不會多吃的。”鎮上的糖多,還有各種糕點,沈聰會買回來,屋子里還有著,可她最喜歡吃糖。
沈蕓諾好笑,“好。”
去雜貨鋪子買了三種糖,又買了不少其他的,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才往肉鋪走,果真,圍在肉鋪錢的人少了,沈蕓諾牽著大丫過去,肉鋪的老板心思活絡,哪怕許久沒見過沈蕓諾了還是一眼認出她了,“是小娘子啊,許久沒見著你來買肉了,今日剩下的肉多,你瞅瞅喜歡哪塊,我送你骨頭。”往回骨頭都是白白喂狗的,沈蕓諾花錢買骨頭后之后也有人買骨頭了,而且他知道那個人是沈蕓諾相公,有段時間天天買,對老主顧,他自然會照拂些。而且,興水村裴家的事兒他也聽家里的親戚說了些,貪上那樣得爹娘除了忍讓憋著沒有其他法子。
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在沈蕓諾素凈的小臉上,街上人來人往,他見過形形□□的人,像沈蕓諾容顏秀麗到叫人諾不開眼的還是少見,尤其那雙眼,水潤晶亮,說話的事兒,眼里閃著星光,柔了一地的心。
就是他,心跳也忍不住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