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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萬目光復雜,他生病是三個兄弟照顧他的,裴老頭告訴他,找到辦法就要去跟著裴勇過,私心里從來都看不起他,跟著他無非是權宜之計,當初裴俊輕視他,他心有怒氣,鐵著心的要努力做好,無非是要裴娟看著,裴老頭和宋氏當初同意跟著他是明智的選擇,他會讓他們衣食無憂,所以,見不得劉花兒和宋氏吵架,裴老頭罵他罵得再厲害他從不還嘴,田地的活哪怕他一個人做,他沒有一句怨言,結果,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都是他自欺欺人罷了,看不起他的人一輩子都看不起他,哪怕他再努力都是沒有用的。
沈蕓諾屋里亂糟糟的,心下疑惑,宋氏和裴秀照顧裴萬,屋子里不該這樣才是。
裴萬張了張嘴,沒有多說,緩緩的閉上眼,那句“三弟妹來了”好似不過沈蕓諾的錯覺。
韓梅拿出早飯,找出旁邊的一張小桌子,架在裴萬身側,“二弟,你先吃著,我和三弟妹去山里轉轉,待會回來的時候順便過來拿碗。”家里只有小栓,韓梅提醒小金小木在院子里玩沒有出去,也別聲音大了擾了裴萬休息。
不得不說韓梅雖然心機多,可在裴萬的飯菜上還是舍得下功夫的,至少,裴萬的飯菜在此時的農家都不算是差的,這時候,西屋又傳來吵鬧聲,可能對方聽著聲音了啪的聲打開了門,周菊臉色蒼白的看著沈蕓諾,以及她身側的韓梅,眼神晦暗不明,“大嫂三嫂來了怎么不進屋坐會兒?”
沈蕓諾沒有想那么多,解釋道,“我準備去山里挖野菜,路上遇著大嫂了來看看二哥,四弟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周菊身后,李氏探出半個身子,面露嘲諷,不過嘴上卻客氣得很,“阿菊大嫂三嫂,沒事兒來坐會啊,這幾日阿菊家里不賣豆腐,閑著呢。”李氏來了,周菊和裴俊只煮一鍋豆腐賣,李氏想偷看都沒有法子,不過看韓梅和沈蕓諾走得近,眼珠子轉了轉,臉上愈發客氣了,“阿菊大嫂,聽說你娘家之前也賣豆腐的,怎么就不賣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周菊面色一邊,轉過身,掃了李氏一眼,韓梅抿了抿唇,當時的動靜鬧得大,周圍村子都是清楚的,李氏重提舊事無非想給她難堪罷了,韓梅別有深意的看了李氏一眼,“家里忙,抽不開身,就不賣了,怎么,嬸子也想賣豆腐了?”
周菊不想李氏和韓梅將話題越扯越深,朝沈蕓諾招手道,“三嫂忙自己的事情去吧,記得得空了來家里坐。”如果不是擔心李氏在家里到處翻,周菊也想跟著他們去山里了,家里沒有菜地,李氏來了后一直喊嘴里沒味道,這幾日飯桌上都是肉,前兩日她不過出去挖了一小會野菜,回來家里就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她娘在她心里如今和宋氏沒什么兩樣了,即便有血緣關系的母女,處的方氏和婆媳差不多,相看兩不順眼。
沈蕓諾笑笑,和韓梅出了院子,李氏點著周菊腦袋,“就你是個沒心思的,等著吧,等你大嫂和你三嫂打好了關系,你大嫂就該買豆腐了,那會有你哭的時候,交給我們有什么不好,我生養你一場,還能坑你不成?”
周菊面色發白,沈蕓諾不喜歡和韓梅一起,兩人今天來裴家院子都沒和她打招呼,韓梅是個心計深的,如果真開口說賣豆腐,沈蕓諾只怕也不好拒絕,她心里堵得厲害,盯著李氏,面色愈發難堪,聲音無悲無喜道,“娘,是不是我不給您法子,您就不認我這個女兒了?”
李氏動了動唇,這句話她的確說過,然而從周菊嘴里說出來總覺得哪兒不對勁,虎著臉,拔高聲音道,“我告訴你,出門的時候村子里好多人家都知道我回去家里是要賣豆腐的,你不給我法子,我都沒臉回去了,你侄子一天天大了送去學堂將來有出息你也能跟著沾光不是?”
周菊不為所動,她和裴俊成親后,家里的兄嫂對她什么態度她在清楚不過,回家去,從來沒有留她和裴俊過過夜,只因為,住一晚,家里又要多浪費糧食,至于她爹和她娘,她也懶得說了,坐在旁邊桌前,聲音低沉,“娘,如果我給了您法子,以后就不您和爹了,您好好考慮考慮吧。”她沒有多的心思應付李氏了。
李氏愣了半晌,面露喜色,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可沒想過靠周菊過上好日子,湊到周菊身邊,嘴角止不住的上揚,“我和你爹年紀大了靠的就是你幾個兄弟,真以為能沾到你和阿俊的光呢?”
“那娘說侄子去學堂我能沾光豈不是騙我的?”李氏說出去這句話,她心里就明白李氏得選擇了,話是從她嘴里說出來的,心口仍酸澀無比,“娘想清楚了,要了法子,將來您和爹即便是死了,我也不會回去看一眼的,您回家和爹商量商量吧。”家里富裕了,她自認為對周老頭和李氏夠孝順,比起裴老頭和宋氏不知道好上多少,年后她就尋思著端午給兩人做一身衣衫,讓她們在外邊揚眉吐氣一回,沒想著一切都是她一廂情愿罷了。
李氏想說不用回家問她自己就能做決定,看周菊神色不對,擔心她反悔,連連點頭,“行,今日天色早,我在這邊也幫不上忙,先回去了。”她來的時候手里沒有銅板,傍晚裴俊回來就給了她幾文錢,想著坐牛車來回一趟,花不了多長時間,下午的時候就來了。
李氏說走就走,包袱都沒拿,絲毫沒留意背后的周菊紅了眼眶,她見過邱艷,邱艷對沈蕓諾的照顧不比親娘少,而她的親娘,為著眼前的利益寧肯不要這個女兒,手緩緩的摸向肚子,如果,有一個兒子她就不會覺得落寞了。
上山的路人走得少了,旁邊蔓延出來的雜草蓋住了路,韓梅走在前邊,沈蕓諾拿著棍子走在后邊,甚少人上山,山里的菌子比那邊稍多,韓梅見她又挖菌子,心下疑惑,今早給小木裝了一盤子菌子,小山小金吃得津津有味,她卻不怎么喜歡,覺得太寡淡了,不過見沈蕓諾眼中只有菌子,她也跟著挖了不少,不一會兒,聽著背后傳來腳步聲,沈蕓諾轉過頭,見是周菊,提著籃子,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淚痕,沈蕓諾猜想她肯定是和李氏起爭執了,嘆氣道,“怎么想著來山里了?”
周菊低垂著頭,言簡意賅將和李氏的話說了,“女兒終究比不得兒子牢靠,我現在也是明白了,她想和我斷絕關系就由著她吧,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往后我和俊哥過日子沒什么不好。”
韓梅在邊上聽著,心里不以為然,她生了三個兒子還是覺得娘家最重要,不過看周菊神色,她不便說什么,沈蕓諾摘了不少菌子,下山的時候安慰周菊,“算了,你想開些,四弟是個好的,不會辜負你就是了。”
周菊沒吭聲,顧左而言它道,“三嫂,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知道我為什么答應我娘嗎?真正的親人不會讓對方為難,小洛舅舅從來沒有讓你為難過,小洛舅母也是,與其靠利用維護一段自相情愿的親情,不如自己看清楚了。”她答應李氏還是在昨晚,裴俊和她說了那番話,誰家都會有磕磕絆絆,然而大事兒上誰都不會給誰難堪,這才是真正的親人,李氏這幾日做的,和宋氏這個婆婆沒多少區別,與其被糾纏不如早點認清現狀,裴俊說得對,他們年輕,不用靠別人,真遇著事兒了,靠裴家的人就夠了。
韓梅在旁邊若有所思,并未插話說什么,她娘家不是像李氏那樣子的人,她爹娘不認她完全是因為她哥受傷的緣故,心里對她這個女兒還是好的,哪怕她不想去猜測,如果當初她知道了做豆腐的法子沒有主動像她娘坦誠之后她娘會不會找上門來。
下山,沈蕓諾回去了,經過裴家院子里邊又傳來吵鬧聲,是裴老頭,怒罵著什么,旁邊沒有人插話,韓梅走進去,小山小金撲了過來,指著東屋道,“爺罵二叔,好恐怖。”
韓梅大致猜著是什么事兒了,今日一家人出門肯定是給裴秀相看人去了,裴秀的庚帖在裴萬手里,裴老頭罵的肯定是這個了,進屋,屋子里比早上更亂了,韓梅冷眼看著裴老頭,“爹,二弟的傷還有好,您如果罵他罵得狠了,之后出了事兒,我和小山爹可就什么都不管了。”
一句話,讓裴老頭乖乖閉了嘴,若裴萬因著他的怒罵而有個閃失,里正一定不會讓他們住在村子里了,一雙眼氣得充滿了血絲,朝韓梅道,“你勸勸他,秀秀的親事我和你娘已經答應了,把秀秀的庚帖拿出來,秀秀年紀不小了,和對方商量了秋上成親,拖著不是法子。”明明是勸人的話,裴老頭說得一點不客氣,韓梅面色不動,上前收拾了裴萬早上吃剩下的飯菜,溫和道,“我現在回屋做飯了,二弟可有想吃的飯菜?”
該說的道理,裴勇和裴俊都和裴萬說過了,人好好活著,幾個兄弟不會不管他死活,韓梅對裴萬也是憐憫的多,左右擔子不只是落在他們頭上,韓梅覺得沒什么不好。
裴萬客氣道,“大嫂看著弄就是了。”不得不承認患難見真情,他腿傷了,三個兄弟對他十分好,裴征雖然甚少來看他,裴俊說家里的肉都是裴征給的,每天幾根骨頭,一塊肉,變著花樣來。
裴老頭火氣發不出來,轉過身大步離開,沒留意腳下的路,腳一崴,撞到門上,氣得他重重踢了幾下腳才解氣的離開,韓梅張了張嘴,“二弟,你如今好好養著身子,至于其他事兒,問問小妹吧,她是爹娘的女兒,真要被她們賣了,咱也無話可說。”韓梅從來都是自私的,說這話也自私,不過是真的為裴萬考慮,裴老頭和宋氏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說不準她前腳走了,裴老頭真偷偷對裴萬做什么她都不知道。
人發起瘋來攔都攔不住,而且看裴秀的性子,不見得就變好了。
裴萬閉著眼,沉默不言。
韓梅走到門口了,才聽裴萬道,“在桌子下邊的地里,你交給爹娘吧,等我腳好了,就去請里正分家,告訴秀秀,二哥能做的都做了,之后就看她自己了。”說完,韓梅見著有晶瑩從裴萬眼角滑落,心沉得厲害。
中午給裴萬送飯菜來,桌子下邊地坑坑洼洼,翻新的泥土也沒埋回去,看來是裴老頭和庚帖拿走了,裴萬閉著眼,小栓守在旁邊,見韓梅,規規矩矩的坐下,“大伯母,小姑和爹吵架,被關起來了。”
裴秀見過對方,容貌比李林好,就是家境不富裕,她一點不想在裴家待著了,整日忙不完的活,還要忍受宋氏的辱罵,對這樁親事她心里是滿意的,裴老頭說裴萬不肯給庚帖她為此還歲罵了兩句,然而,裴萬真的把庚帖給裴老頭了,她心里才不安起來,尤其是裴萬讓韓梅轉達的話,她不得不重新審視裴老頭給她定的這戶人家,家里三個兒子,大的已經成親了還沒有孩子,三弟還有過兩年才說親,她嫁過去如果早日生下孫子她就是一家人的功臣,然而,她心里總覺得哪兒不對勁,說不上來,因此才開口問了裴老頭兩句,不想裴老頭反應過激罵起她來,裴秀說什么都不肯嫁了,裴老頭竟然把她鎖在屋子里,心里恐慌無線增大,裴老頭果真是不安好心,她心里害怕起來。
韓梅摸摸他的頭,看向床上的裴萬,他是不想管裴秀了吧,放下碗筷,聞著屋子里的味道皺了皺眉,因著裴萬吃喝拉撒都是屋里,又不開著窗戶,難免屋子里的味兒重,她走到窗戶邊,將前后的窗戶都打開,拉著小栓出門說話,等裴萬吃完了飯她再把碗筷拿回去。
裴老頭不在家,宋氏低著頭碎碎念念著什么,小栓將裴老頭和裴秀吵架的內容說了,還說裴老頭動手打人了,韓梅覺得哪兒不對勁,對方不是有錢人錢甚至連裴家都比不上,為何裴老頭態度如此堅決,朝小栓道,“下回聽著動靜你跑遠一點,別讓你爺打著你了,真要是害怕就來大伯母家里。”對小栓她心里是真的同情,爹臥病在床,娘改嫁了,長大了,要找媳婦都難。
小栓重重點著頭,一旁的宋氏念叨得差不多了,抬起頭,見韓梅和小栓說話,心下不喜,“小栓,說什么呢,過來,別和那些好心腸的一起。”宋氏眼中,幾個兒媳婦都不是好的,韓梅隔天給裴萬送肉從沒提起過她,心里難免抱怨,至于沈蕓諾和周菊更不用說了,剛開始還能吃兩塊豆腐,李氏來了,站在院子里就大罵,她罵了一輩子人,哪是李氏得手下敗將,然而家里事情多,還有田地的事兒,她忙下來整天累得半死不活哪有空閑應付那種老女人。
韓梅神色不變,去外邊轉了圈,估摸著裴萬吃得差不多了,才折身回去,收拾碗筷,裴萬叫住她,“大嫂,咱爹的性子這門親事只怕有貓膩,你和大哥三弟四弟說,叫他們小心點。”
對方沒有錢財,裴老頭卻堅持得很,比起前邊的夏家和李家,差距太大了,裴萬受了傷,腦子沒糊涂,這些日子,裴老頭種種行為都反常得很,他不想身邊的人落了他算計。
韓梅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提醒他好生照顧身子,轉身回去了,路上卻想著裴老頭心里頭打什么主意,連裴萬都留意到裴老頭不對勁了,何況是她?
下午,李氏就帶著周菊兄嫂過來了,成親以來,周菊兄嫂還是第一次過來,見有院子有屋子,又得知周菊掙了錢心下難免羨慕,周菊將他們的神色看在眼里,為了豆腐的法子李氏真的是迫不及待,周菊苦澀的笑了笑,將對李氏說的一番話重復了一遍。
她掙了錢對李氏老兩口算好了,幾個侄子的也沒落下,奈何還是落得里外不是人,“你們怕是想好了,有我這個女兒不多,沒我不少,以后朕遇著事兒了,橋歸橋路歸路,爹娘生養我的恩情我還了,如果點頭我就教你們,不點頭的話之后該我孝順娘的我還孝順。”
周菊嫂子不是個笨的,既想拿到法子,周菊這條線也不想斷了,畢竟,周菊三嫂的哥哥也是縣衙的人,話說得委婉,“妹子說的什么話,也是家里困難了沒法子才想著找個掙錢的路子,你和妹夫有,自然要幫襯我們一把,斷了關系,說得多難聽。”
周菊油鹽不進,聽著院子外傳來沈蕓諾的聲音,知道是她們來了,走出去,打開了門,嘲諷道,“勞煩三哥三嫂走一遭了,聽我嫂子的意思像是不樂意,他們也是為著我著想的,既然舍不得我為難,周家就不賣豆腐了。”
語聲一落,旁邊的李氏狠狠瞪了周菊嫂子一眼,對方心知說錯了話,一臉訕訕,李氏上前一步走了出來,看不只沈蕓諾在,還有村子里的幾個人,恨周菊不給他們留面子,“不過是小事兒,怎么把大家都叫來了?”
中午回家的時候周菊和她說了這話,下午裴征要來這邊砍竹子,兩人就一起來了,盯著周家的人進了院子,沈蕓諾才去竹林叫裴征,叫上村子里的大生和以及裴年媳婦羅春苗,算是做個見證。
沈蕓諾溫和一笑,“可不是小事兒,為了錢逼女兒交出法子,這種事兒咱村子里的人也甚少見了,嬸子可要想清楚了,天下沒有后悔藥賣。”看周菊的意思是對周家人寒心了。
李氏臉上的笑意僵掉,緩了緩,沒想著沈蕓諾先發制人,明明是周菊提出來的,眼下倒成他們的不是了,周老頭沒有多少耐性,不耐煩道,“不認就不認,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和你娘難不成還靠著你養老,我們只想知道怎么做豆腐。”家里會做豆腐,不怕掙不了錢,之后誰樂意來這邊?
周菊嘴角掀起譏誚的弧度,一一掃過院子里在場的周家人,最后視線停在李氏身上,拉著她進了屋子,很快,李氏就推開門走了出來,面上難掩喜色,周菊將一個包袱遞給她,“如愿了就走吧,以后別來了。”
明顯是攆人了,李氏不和她計較,抓著包袱,打開看了看,發現什么都沒有,來的時候裴俊還讓周菊給她做身衣衫來著,當下面露不愉,周菊冷冷道,“難不成還要我孝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