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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三人在屋里吃飯,聽著上房傳來怒罵,夾雜著宋氏的哭喊,裴征置若罔聞,夾了一筷子菌子,大口大口喝著湯,酸菜煮菌子,配著包子,開胃得很,“今日下了雨,山里菌子又會多起來,明早我上山摘了給于宅送去,順便買點雞蛋回來。”
他大伯一家搬進青磚大瓦房,請客吃飯,他們總得送禮,家里沒有拿得出手的,裴征想著去鎮上買,其實在村里買更方便,裴征不想裴家那邊來鬧,寧肯去鎮上。又問沈蕓諾需要什么,他一并買回來。
“快入秋了,你去布莊看看可有便宜的布,買兩丈回來,給你和小洛一人做身衣衫。”買成衣,價格貴,家里的糧食收了,接下來幾日沒多大的事兒,正好可以做兩人的衣衫。
裴征想搖頭,他和沈聰回來在城里買了身衣衫,而沈蕓諾,一年多沒做過新衣衫了,“行,我記著了。”
三人吃了飯,早早睡去,而上房,到半夜了,聲音才漸漸消弭……
翌日,天邊剛顯出一絲白,沈蕓諾就睜開了眼,裴征已經到門口了,他身形高大,躡手躡腳的模樣甚是滑稽,撐起身子坐了起來,“你等會,我做早飯,下著雨,吃了早飯再進山。”
家里沒有蓑衣,裴征惦記著山里的菌子,打算的是去起床直接去山里,聽到背后響起沈蕓諾的聲音,他轉過身來,望向滴著雨的屋檐,眼底蔓延出笑意,“我去生火。”
沈蕓諾點頭,整理好衣衫,準備做三張餅,再給兩人蒸雞蛋羹,裴征干活需要補身子,小洛身子弱,也需補補,她動作利落,剛將餅攤開,門口傳來敲門聲,屋子里的小洛喊著娘,沈蕓諾應了聲,握著鏟子將餅翻了個面,這才去開門,小洛自己爬下床,站在門邊揉著眼睛,早晨的天,風帶著絲絲涼意,沈蕓諾讓他回屋再睡會,門口再次傳來叩門聲,“誰啊?”
“三弟妹,是我,爹讓我過來叫你和三弟過去一趟。”昨晚,一家人吵得厲害,玉米泡脹了,裴老頭擔心發霉生芽,玉米粒子在炕上烘了一晚上了,玉米棒子還濕著,裴老頭的意思,讓裴征過去幫忙,韓梅心里覺得不太可能,裴征也有玉米棒子等著搓,哪會空出時間幫他們?不過裴老頭指明要她來,韓梅也沒法。
沈蕓諾推開門,韓梅剛邁進一只腳,一抹淺灰色的身影越過自己走了進去,劉花兒聞著味兒來的,幾乎每天都能聞到這邊屋里傳出的香味,劉花兒饞得厲害,昨晚一宿沒睡,看韓梅來這邊,她也不困了,悄悄跟了過來。
屋子隔成兩間,竟不覺得狹小,劉花兒轉一圈,看角落豎著柜子,差不多她胸口高,劉花兒上前就要揭開,被沈蕓諾擋在了身前,冷臉望著她,劉花兒摸摸鼻子,悻悻然道,“我就看看里邊裝了什么,說起來,還是第一次來三弟妹家,三弟妹不介紹介紹?”
調轉視線,沈蕓諾開門見山地問韓梅,“大嫂來所謂何事?家里還有事忙……”
韓梅已經看見院子里的棒芯了,心里閃過詫異,“你和三弟沒將棒芯收回來?”棒芯用處大著,喂豬的人家將棒芯剁碎,煮了喂豬,最不濟也能當柴火燒,哪能任由著淋雨的?
“嗯。”沈蕓諾不欲多說,牽著小洛去了灶房,韓梅和劉花兒走進灶房,又是眼前一亮,明明不是土坯墻,灶房明亮寬敞不說,灶臺背后,用木頭堆砌了張長桌子,砧板,調味罐整整齊齊地順著擺放,往上是櫥柜,幾個大碗,幾個小碗,最讓韓梅羨慕的是,灶房干凈,地兒不潮濕,和家里的灶房明顯不同。
劉花兒則望著鍋里的餅流出了口水,“三弟妹真舍得,大早上就烙餅吃呢,我家小栓念叨好多回了,三弟妹給我一張,我給我家小栓帶回去。”她眼睛尖,注意到旁邊兩個小碗有雞蛋,不由自主地吸了吸口水,一臉艷羨,“三弟妹,你家日子真是過好了,又是細面又是雞蛋的,得花多少銀子啊?”
沈蕓諾將鍋里的餅再翻了翻,看灶臺邊的劉花兒忍不住直接伸手拿了,心里不喜,裴征站起身,鐵青著臉,“天兒亮了,大嫂二嫂又要忙了吧,我就不留二位了。”
早飯,沈蕓諾都是按著量做的,三張餅,不多也不少,劉花兒貪婪,一張餅給小栓,肯定還要拿一張自己吃,家里不富裕,裴征不會傻到為了外人餓自家人的肚子。
裴征面色不善,劉花兒搓搓手,終究沒有伸出去,不過也不肯走,巴巴地靠著沈蕓諾,“三弟妹,你看我抱小栓過來?”
沈蕓諾不吭聲,韓梅在旁邊看不下去,冷斥道,“二弟妹若喜歡三弟妹家的吃食,待會回去我就和娘說一聲。”她向來倨傲,裴征說了那種話,她如何還有臉留下,轉身快步走了,劉花兒不敢得罪韓梅,三步回頭臉帶不舍地走了,剛出門,小洛啪的聲關了屋子,搬來凳子落了閂,沈蕓諾聽著動靜,見此,哭笑不得,“你倒是個心思多的。”
劉花兒回屋將沈蕓諾家的早飯添油加醋的說了,宋氏昨晚罵了大半夜,嗓音啞了,怒視著劉花兒,拍著桌子大罵,裴老頭聽得頭疼,一家人一宿沒睡,屋里的玉米棒子還堆著呢,朝宋氏怒吼道,“嗓子成這樣了還罵人,不能安生一會兒嗎?”罵了宋氏又訓斥劉花兒,“你要羨慕,你和老二也給我分出去,省得家里鬧哄哄的。”
劉花兒頓時焉了氣,張張嘴,縮著身子趴在桌上。
裴娟冷笑一聲,勸裴老頭,“爹,您別生氣,二弟妹不是羨慕,想想三弟一家沒分家的時候是什么情形?如今呢,院子里時不時飄來香味,哪怕我在劉家吃香的喝辣的,回來住幾天聞著都嘴饞,何況二弟妹?”看裴老頭平息了怒氣,她繼續道,“怎么說三弟也是咱家的人,吃點好的竟也不想著您和娘,也就爹娘好說話,換做別家老人,誰不指著三弟三弟妹脊梁骨罵?”
一番話說到裴老頭心里,裴征分家出去后,只請過他和宋氏一次,兩人還沒去,之后再沒問過了,院子里時不時傳來的香味他不提不代表他心里沒數,如今聽裴娟說起來,裴老頭來了火氣,“老三呢,把老三給我叫過來。”
韓梅多看了裴娟幾眼,不喜裴娟的做法,她嫁出去的女兒挑撥家里關系是何用意?“三弟三弟妹再做早飯,怕要等會。”
誰知,一等,大半個時辰都不見人從屋里出來,韓梅再敲門,里邊沒了動靜,裴娟酸言酸語了兩句,和裴秀回屋里去了,韓梅和裴勇在自家屋里說話,“爹也是拎不清的,昨日,大妹小妹也在,可沒見她們幫襯一把,從中挑唆爹生三弟的氣她倒是振振有詞的,等著吧,三弟擰起來,誰都奈何不了他。”
韓梅嫁進裴家那會,裴征已經是半大的孩子了,對她這個大嫂速來敬重,宋氏做人不地道,寒了裴征的心,設身處地,那種事不管擱誰身上都不能釋懷。
她有自己的心思,不代表她認同宋氏為了銀子出賣兒子的做法,和裴勇道,“大妹為人如何你心里清楚,以后可別聽她拾掇……”
裴勇點頭,“我心里有數,出去吧,玉米棒子怕得先挑出來,臟的是洗洗還是留下自己吃,問過爹娘再說。”臟了的玉米,繳稅是不收的,這也是為何莊戶人家格外小心謹慎的原因,想著忙活一晚上,裴勇對裴萬也是存著埋怨的,他甚至想,如果服徭役的是裴萬,家里定不是現在這樣子。
裴征去山里摘菜,沈蕓諾帶著小洛去河邊洗衣服,下了一晚上的雨,河水漲了,沈蕓諾讓小洛坐在她身后,沈蕓諾回去的路上遇著韓梅,她仔細著腳下的路,莊戶人家有雨靴的甚少,周菊腳下的草鞋還是前兩年的,抬起頭,囁喏地叫了聲“三嫂。”
“四弟妹去河邊呢。”
上次后,一家人的衣衫都周菊負責洗,可能因為沒生孩子,周菊在家里不愛說話,常常都低著頭,什么事都聽宋氏的,再不情愿也不敢說個不字,沈蕓諾拉了拉小洛,小洛脆生生喊道,“四嬸。”
周菊哎了聲,很是局促,兩人交錯而過,周菊忍不住說了家里的事兒,沈蕓諾不以為意,“家里事情多,他爹去鎮上得買點雞蛋給大伯做喬遷禮,爹娘真有急事,等他爹回來再說吧。”
“其實,不是什么大事,爹娘想讓你和三哥幫著搓玉米粒子。”周菊緩緩說了原因,她有自己的算盤,不過,不如宋氏寫在臉上,而且,她沒生兒子,站不穩腳跟,做任何事都畏手畏腳,想到什么,她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眼里的光若隱若滅。
沈蕓諾晾好衣衫,上房傳來宋氏尖銳沙啞的笑聲,沈蕓諾心里疑惑,從她穿過來,從未聽宋氏笑得如此開心過,而且,隱約聽著上房還有重要的客人來了,光聽聲音就能想象宋氏笑得樂不可支的嘴臉了。
不過,沒等多久她就明白裴家來誰了,只因為,中午的時候,宋氏讓周菊過來知會她,沒事別出門,得罪了貴人,周菊說得隱晦,沈蕓諾也明白過來,媒人帶人上門相看裴秀,十之八,九是成了,看宋氏熱絡的程度,對方家條件不錯,沈蕓諾送周菊出門,瞥了眼上房,宋氏拉著個婦人的手,爽朗說著話,裴老頭在一側,臉上難掩喜色,而裴秀,和韓梅在灶房忙活。
裴秀十指不沾陽春水,做飯估計是不能的,媒人帶人上門相看,裴家有了結親的心思少不得要讓裴秀出來露一手,展示自己的廚藝,韓梅從中幫忙怕是宋氏的意思,不過蠻得了一時,還能瞞一輩子不成?
事后,若男方家追究起來,最后遭罪的還是裴秀,不過,沈蕓諾私心還是希望裴秀嫁得好,裴家有錢了,或許事兒就少了。
方圓十里的親事都靠媒人一張嘴,一嘗飯菜的味道就知曉其中蹊蹺,夏家給的說媒錢多,若非如此,她才看不上裴家這樣瞞天過海的呢,嘗了飯菜,又說了彼此一番好話,走的時候,雙方都滿意得很,回到屋里,宋氏樂開了花,難掩激動,“老頭子,咱女婿家養著長工,以后孝順咱的會少么?”
裴老頭抽了支煙,警告宋氏,“夏家還沒上門提親,你可別亂說,話傳到夏家人耳朵里像什么話,娟兒聽著了也會不高興。”裴娟和夏家的人一道回了,對裴娟,裴老頭心里是存著虧欠的,好在劉文山爭氣,裴娟的日子才好過了。
裴征回來得知上房的事兒,聽說韓梅替裴秀做的飯,擰眉道,“娘做事糊涂,爹也糊涂了,人說了一輩子的媒,會看不出這種把戲?找個日子,將那扇門堵成墻。”
聽完沈蕓諾說的,裴征想起分家,一切都有了說法,宋氏為了給裴秀說這門親事才將他分出來的吧,心里一陣苦澀,面上不顯半分,“下午我將禮給大伯送過去,我買了三十個雞蛋,以后早上咱一人一個。”
這幾日,都是他和小洛一人一個雞蛋,沈蕓諾無論如何也不吃,裴征看在眼里,“對了,今天我在山里遇著一種菌子,長得和木耳差不多,顏色偏白,以往沒遇著過,也不知能吃不?”
沈蕓諾沒想太多,替小洛夾了一筷子絲瓜,點頭道,“院子里還是還有雞嗎,喂它吃,沒問題的話咱再吃。”
誰知,午飯一過,裴老頭親自過來了,盯著飯桌上,開門見山地讓裴征幫忙搓玉米粒子,“那么多,總不能看著它壞掉,你和你媳婦都來。”說完,問裴征中午吃的什么,明顯埋怨裴征不孝順,吃東西不想著他。
“不是什么稀罕的,鎮上肉鋪不要錢的骨頭,爹想要的話,灶房里有,我給爹拿。”不是他不孝順,裴家人多,宋氏又是個不知足的,他不想惹來麻煩,麻煩再小,他也開始煩了。
裴老頭冷哼了一聲,雙手抄在背后,不悅地出去了,到門口了,屋里傳來裴征不冷不熱的聲音,“下午我媳婦還有事,走不開,爹那邊實在是忙的話,我過來幫個下午。”
裴征向來疼沈蕓諾,知曉裴家人的性子,不樂意沈蕓諾和裴家人打交道,有他,就夠了。
裴老頭身子一頓,回頭,看裴征神色淡漠,他想說點什么,在裴征好似能看穿他心思的眼神下,裴老頭脊背僵直,留下一句,“隨你。”就走了。
木板搓玉米快,有宋氏數落沈蕓諾不幫忙的例子在前,裴征只字不提木板的事兒,一家人擠在屋子里搓玉米,裴秀倒是勤快了許多,不時幫忙往碗里添點水,宋氏不住點頭,得意地說著裴秀的親事,說得裴秀面紅耳赤地躲回了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