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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恩去時無影無蹤,回來的路上卻不知怎么的,竟被巡邏騎士發現了蹤跡。那個時候,子爵先生像猿猴一樣,在山壁上輕松攀援,偶爾還蹦跶幾下的英勇身姿,給那四位同樣年輕的騎士留下了鮮明印象。
侯爵穿著睡衣,散著頭發匆匆趕來,發現維恩已被人制服,滿頭滿臉鮮血,當場扶住了門框,以免自己摔倒在地。他的崩潰不僅來自兒子,還來自消息終于遮掩不住的絕望感。
雖說仍無直接證據證明,死者被維恩親手所殺,但只有最遲鈍、最愚魯的人,才會無視他和事件的牽連。
侯爵崩潰之余,仍然堅持一直以來的方針,先動用領主的威嚴,制止目擊者將此事外傳,又許以厚重的報酬,代表他對他們的歉意和獎勵。他反復作出許諾,表明自己一定還所有人公道,才換得了他們的勉強答應。
他眼前總晃動著一根絞索,看著它逐漸接近自己,準備套上他脖子,然后慢慢收緊。
他其實也知道,這件事馬上就會泄露,只好盡力亡羊補牢。他廣泛監視納布爾,尋找深淵生物活動的跡象,希望在圣殿使者抵達之前,找到令兒子脫罪的證據。
他首先就把目光放在克雷德身上,深深懷疑這只頭生雙角,握巨劍如握木柴的半魔。在他看來,他們救了維恩,乃是不懷好意。誰知道這幫人是否想通過這種手段,取得合法活動的資格,然后進一步獲取他的信任?殺死子爵好處不大,根本不如掌握一個活著的子爵。
當然,他找不出克雷德這么行事的原因,可他認為,日久見人心,只要持之以恒,總能找到的。
他特意囑咐夜狼,要他挑選最適合探聽的下屬,為他完成這個重要任務。夜狼收取他的重酬,也履行了承諾。結果這位“最適合探聽的下屬”剛露個頭,就被前魔將發現,揪了出來,拍上一記吐露真言,狼狽不堪地帶回了一封信。
維恩受到囚禁后,地位與王國重犯無異。即使義軍推翻了國王,他也一無所知。法師布下的防御法術、隔絕法術、監禁用的法陣將這座石樓圍的水潑不進。無論他說什么,守衛都無動于衷,最多前去報告侯爵,請他定奪。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卻很想知道。他努力回想夜間發生的經歷,頭腦卻一片空白。他很確定,自己從未親手殺過父親的朋友,如果殺了,一定不是出于自我意志。
從幼年開始,他就定期接受索烏蘭的教導,對深淵頗有了解,知道惡魔附身的可能。但為什么,他會成為其中的一個犧牲者?惡魔較少以凡世為目標,因為收入和付出不成比例。拉法爾馮特家族又有什么東西,是他們需要毀滅繼承人才能得到的?
侯爵不停發出針對納布爾的命令,還要安撫和處理其他城鎮的事務,難以顧慮周全。維恩并未想過,父親居然決定監視蘇眉一行人,試圖找出他們的“陰謀”。
又一個黃昏來臨了,但這個黃昏不同凡響。一位侍從進入他的房間,很客氣地問道:“先生,有位自稱蘇眉的小姐,偕同她的隨從,想要見你。侯爵閣下已經同意,但還是希望能夠得到你的意見。如果你不愿意見到他們,那么他會代你拒絕。”
維恩抱著頭坐在床沿上,根本不在意有人進來。聽到這句話,他茫然地抬起頭,露出一對充滿血絲的眼睛,問道:“她……?她為什么要來見我?”
“對不起,侯爵閣下沒說。但我想,不過是因為最近發生的事情罷了。”
維恩一直在等圣殿行動,因為對他來說,凈化儀式并非折磨,而是有可能將他從恐懼中解脫出來的手段。然而,他沒等到他們,卻等到了蘇眉。這個曾經護送他,然后杳無消息的古怪女人,又為什么再次出現?她指明要見自己,難道發現了別人沒發現的事情?
起初,他本能地想要拒絕。蘇眉和他之間,實在談不上什么交情,而他那時心事重重,也沒心思了解那個古怪的組合。他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實在不想再延出一個分支。但他正要拒絕,忽然改變了主意,低聲說:“我愿意見他們,請他們進來。”
蘇眉走進子爵的會客室,驚訝地看著此地富麗堂皇的裝飾風格。在巫妖口中,拉法爾馮特家族可稱為半個暴發戶,有錢,任性,但缺乏高貴典雅的品位。拋卻它看誰都不順眼的性格不論,它的話起碼大半正確。
這個家族的確有錢,且非常溺愛這個兒子。蘇眉并非沒眼光的人,進門略一打量,就發現了數張昂貴的藝術畫作,連蒙在座椅上的罩布都嵌著金銀細線。
會客室屬于維恩私人所有,專門用來招待朋友。他本人疲倦地坐著,看上去就像一株內部中空的大樹,外表與平時毫無區別,但失去了所有精氣神,若遇上一陣狂風,馬上就會輕易倒掉。
無論如何,他保持著貴族應有的教養,禮節周到地向他們問好。但蘇眉剛坐下來,就發現了這個年輕人何等急躁不安。
他根本無心寒暄,更沒心情打聽納布爾的事情,直接問道:“小姐,你們為什么要來?”
他打量蘇眉的時候,蘇眉也在打量他,然后暗自長嘆一聲。
她和巫妖的意見并不一樣。巫妖堅持說,子爵先生力量有限,不可能獨自殺死包括其教父在內的強者。他多半是個傀儡,在無知無覺地狀態下作案。它的意見得到了克雷德的支持,但在巫妖和蘇眉之間,半魔無條件無理由支持后者,因此通常保持沉默。
蘇眉倒覺得,就算被邪靈附身,或是遭到邪惡法師的操縱,也不見得維恩完全不知內情。何況,白銀玫瑰的店主就算了,第二位、第三位死者都沒什么戰斗力,為何不能是子爵本人下手?
如果他們還想在本地逗留,那么在解決這件事之前,根本沒有清凈日子可過。侯爵能派人監視他們,自然也能找到合適的理由,將他們驅逐出去。到那個時候,她是要放棄尊嚴,過街老鼠般溜出城呢?還是公開挑釁本地領主,冒上對抗整個領地的風險?
且不說克雷德經常對抗亞休摩爾,就連巫妖,也不愿意無辜遭受牽連。它很想給幕后主使者點顏色看看,向他們發出警告,不要招惹偉大的海恩哈姆大人。
蘇眉此來,只是為了和維恩談談,問清真實情況,哪怕只是他口中的真實情況。她最后整理了一下思緒,從容地說:“先生,方才我和你的父親進行了一番長談。你父親是個……很有趣的人,你的母親也……是這樣。”
“我真不明白,他們干嗎把外人牽扯到這件事里!”
“因為你害怕見到內部相關人員。”蘇眉無情地說。
經過這些日子的旁觀,以及克雷德對深淵的了解,她對整件事已有了自己的看法。如果這一連串血案與凡世的敵人無關,確實來自深淵,那矛頭直指亞休摩爾。克雷德大膽推測,認為對白鷺城的襲擊結束后,那幫怪物根本沒有返回深淵。或者說,沒有全部返回深淵。部分杰出的領導級人物仍留在這里,進行后續計劃。
巫妖勉強同意了這個看法,并告訴她,如果他們當真待了這么久,通常表明,凡世有人以強大的召喚術召喚他們到來。召喚術通過魔網生效,可以短期對抗深淵之召喚,容許深淵生物在凡世活動更長時間,無需忍受回蕩在腦中的詭異聲音。
蘇眉綜合他們兩人的意見,再結合自己豐富的閱讀經驗,推斷出數種可能。而這幾種可能之中,沒有一種能讓子爵先生置身事外。
也許他不是兇手,因為他沒有理由殺死家族的朋友。但他所知道的,一定比表現出來的要多。
蘇眉口氣冷靜又篤定,帶有強大的暗示能力,聽起來極富自信,又有著安撫人心的意味。維恩不由望向了她,神色中略帶詫異。
他曾見過克雷德顯示力量。那時,路面突然下陷,導致一匹馬陷了進去,半身卡在里面。騎士們正要用木桿把它抬出坑外,卻見半魔沉默地走過來,雙手握住那匹馬的前半身,像拉一個小塑像那樣,把它輕松地提出陷坑之外。
與半魔相比,蘇眉除了容貌比較美麗之外,實在沒有值得一提的地方。她連個小法術都沒用過,整天窩在馬車里。這還是她第一次采取強硬口氣,對本國貴族居高臨下地說話。
“……我的母親怎么樣了?”維恩問。
蘇眉嘆了口氣,說:“夫人還好,但非常擔心以后的事情。這件事只能稍作拖延,不可能掩住,因為目睹你攀援山壁的人太多了。等圣殿的人一到,你就得喝下吐真劑,進行凈化儀式。”
維恩的態度比她想象中更為平靜。他說:“我知道,那么我在這里等待就可以了,為什么還要在這里浪費時間?”
蘇眉笑道:“因為侯爵閣下把懷疑的眼光投在我們身上,并雇傭影會成員,監視我們的行動。若我沒猜錯,他異想天開,認為我們和那幫邪獸鬼是一伙兒的。他們在明,我們在暗,通過這種方式,取得你們的信任。”
“……我非常,非常,非常地抱歉。”
“原來你知道我們是無辜的,”蘇眉柔和地說,“那么我有一個問題。”
維恩似乎不堪重負,無力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聽她輕聲問:“你的教父索烏蘭牧師,是否死在了你手上?”
蘇眉和侯爵的談話不怎么愉快,但彼此都還客氣,始終心平氣和地討論這件事。討論到最后,侯爵終于被她說服,認為有必要詢問維恩本人。他當即傳下命令,讓守衛遠離這間會客室,不準偷聽室內的談話內容,只用法術防護和禁錮。
這些法術中,并無竊聽和監視類的存在,所以蘇眉一旦確認,便不再繞圈子。
這句問話輕柔溫和,卻像一聲驚雷,激的維恩從軟椅上跳了起來。他厲聲說:“不是我!”
“那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