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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施行這個魔法,首先得讓雷安聽命。為了讓雷安聽命,幕后之人便用他最掛心的東西來要挾。雷安最掛心的自然是他的一對兒女。”
臺下的雷珠娘聽到這里,目光一顫,但隨即冷冷望向梁興,眼中似乎不信。
“這幕后之人并沒有直接脅迫雷安的兒女,而是用了一個高明的威嚇手段。雷安化灰前一天,去見過自己的兒女?,F在看來,那其實是跟兒女訣別。那天雷安分別把一只耳環和一塊古玉交還給了兒女。這是之前,他的女兒和兒子各自不小心弄丟了的。雷安是從哪里得來的?而且是同時得來。
“唯一可能是,這耳環和古玉不是弄丟的,而是被人竊走的。幕后之人手底下應該有一個高明竊賊,分別從雷安的兒女那里,竊走了他們貼身要緊的東西,拿去給雷安看,告訴他,想取他兒女的性命輕而易舉。雷安自然是怕了,只能屈從賊人。
“不過,這里又有一件事,足見父親疼愛兒女之心。雷安原本有不少積蓄,卻誤信道士謊話,一生積蓄全都被騙走。他心里恐怕對兒女愧疚之極,便向賊人提了兩樁交易,分別留給兒女,讓他們此后能安穩度日。他的兒子雷炮是一個廂軍,糧俸少,活路累。雷安化灰后,雷炮意外接到了升補禁軍的文書。其實,這并非意外,更不是運氣,而是他父親雷安讓賊人設法將他兒子升補到禁軍。至于賊人如何能做到這事,后面我們再說。我們先來說雷安的女兒,這里涉及到一樁命案——”
雷珠娘聽到,身子又一顫。
“雷安的女兒雷珠娘已經出嫁,丈夫是禁軍伙頭,生計倒也過得,雷安無須掛慮。但他女兒卻遇到一個苛虐的婆母,常年遭受欺凌。雷安化灰后,那婆母卻意外上吊自盡。除了這個兒媳,那婆母并沒有其他煩難事,絕不至于忽然自盡。這事自然也是雷安向賊人提的交易,以保他女兒珠娘此后能安生度日?!?
雷珠娘在下面聽到這里,眼淚頓時涌了出來,渾身顫抖,幾乎暈倒,她身旁的欒老拐忙扶住了她。
“這樁命案的兇手雖然極難查出,但我卻知道其中一個幫兇。至于此人是誰,也暫放一放。后面還有另一樁事也和這幫兇有關。
“我們繼續來看雷安化灰案。賊人之所以要安排這么一場‘魔法’,只是為了免人懷疑,好順利劫走雷安。要演好這場魔法,得要一個信得過的地頭,幾個肯幫襯的人。這地頭便是雷安化灰的白家酒肆,幫襯人則是酒肆的店主和伙計……”
“你胡說!”白家酒肆的店主白老味在下頭嚷起來。
“你先莫嚷,后面自有證人和證據——”梁興笑了笑,“除了幫襯人,‘魔法’還得有好器具。這器具便落到一個人身上,廂廳書吏顏圓的父親。”
“什么?”顏圓在下面驚呼。他父親在一旁卻立刻變了色。
“顏兄弟,你記不記得雷安化灰前,自己遇到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有天早上,你起床后,發覺自己脖頸上有一道血紅的細線?”
“你從哪里知道的?”
“你自己說給了別人,別人又說給了我。這件事和雷安兒女丟了耳環和古玉是同一個手法。賊人恐怕是半夜用迷煙迷昏了你們父子,潛入你的屋中,在你脖梗兒上畫了一道紅線。之后便以此要挾你父親替他們做事?!?
顏圓忙望向父親,他父親早已垂下頭,惶愧之極。
“他們要我父親做什么?”
“做個假雷安。你父親是泥塑匠,善塑人像。我猜賊人逼迫他用紙漿塑了一個假雷安,給假雷安穿戴上雷安的衣帽,連袋里的東西也一起系在它身上。趁下午酒肆里沒人時,安放在角落那張桌邊。附近幾張桌上的酒客也應該都是來幫襯演這‘魔法’的。等酒肆里人多起來時,你父親先坐在假雷安那桌上,假意和他吃酒說話。假雷安背對這眾人,那角落又昏暗,沒有人會留意。而后你父親起身離開。假雷安身上應該接了條引火線,伙計或其他人偷偷點燃引線,假雷安便自燃起來。雷安又是火藥匠,那塑像的紙漿里應當是混了火藥,便燃得更快。等眾人扭頭去看時,假雷安已經燃成灰燼。”
底下的人聽后,全都驚嘆起來。顏圓則臉色煞白,望向父親,他父親頭垂得更低了,臉龐和雙耳燒得赤紅。
“賊人要挾雷安,是為了干兩樁驚天動地的大事。頭一件是金明池行刺天子?!?
眾人聽到這句,越發驚呼起來,連一旁的顧震也驚望過來。
梁興等眾人平息后,才繼續言道:“所幸這一回賊人并沒有得手。這樁事,牽涉到一個人,虎翼營指揮使郭深?!?
郭沉一直冷著臉遠遠站在人群外,但他身材瘦高,一眼便能望見。聽到自己兄長的名字,他的目光也一顫,忙盯向梁興。
“賊人屢屢使用脅迫勾當。這回,他們劫走了郭深的兒子。三百多個孩子里,最早被擄走的幾個孩子里頭,便有郭深的兒子。”
那些丟了孩子的父母又一起驚呼哀嘆起來。
“官家為震懾江南方賊,特地下詔令,今年金明池典儀新加放炮一節。我看那炮架是虎蹲炮架,本該放石炮,那天放的卻是霹靂火炮。”梁興扭頭問施有良?!笆┐蟾?,那些炮是由誰監造?”
“那五枚炮是由兵器監監制,但制作火炮的卻是雷安?!?
“霹靂火炮原該放煙焰?”
“嗯。霹靂火炮本用于地穴戰,敵軍若穴地攻城,便在地道中燃放霹靂火炮。聲如霹靂,最能震懾敵膽。里頭更裝有易燃多煙之物,用扇子煽動煙焰,熏灼敵軍。”
“我原本不敢想賊人能如此大膽。但昨天偶然記起一個小環節——那天在金明池,天子大龍船駛到池中央時,郭深指揮手下放射火炮。然而,火炮臨射之際,郭深忽然跑到炮架邊,將銅桿支架放低了兩格,這才下令放炮。當時并未覺得如何。但昨天才發覺,金明池放火炮是今年特加的頭等大事,之前必定反復演練、嚴格訓習過。炮架高低、射程遠近,自然也是精密定好的。郭深卻在臨放炮之際,忽然放低炮架,自然是臨時轉念。即便這樣,那炮在空中炸裂后,碎片仍險些砸中在前面引拽大龍船的幾只虎頭船。
“我猜測,賊人一定是脅迫雷安,在那炮里放了毒藥。又脅迫郭深在金明池對準天子大龍船。若不是郭深臨時懼怕反悔,降低了炮桿,那炮自然就射中了天子大龍船。”
下面的人全都睜大眼睛,一片驚呼。
“前面說到雷安的兒子被意外升補到禁軍,而招收他的則是虎翼第一指揮。郭深便是這虎翼第一指揮營的指揮使??磥碣\人除了脅迫郭深刺殺天子,又順便讓郭深替他們做成這件事。郭深既然連行刺天子都先應允了,這件小事便更不敢推拒。
“只是,刺殺天子是何等駭人之事。郭深再疼愛兒子,事到臨頭時,卻也不敢下手。賊人見他失手,自然不肯將兒子還給他。這事不知如何,又被郭深的妻子莊夫人得知,莊夫人愛子心切,恐怕要挾要將這事說出去。這事一旦說出去,不但是滅族大罪,更永難找回兒子。賊人也怕消息泄露,便與郭深合謀,要到郭深家的鑰匙,潛入郭家,殺害了莊夫人,連偶然去郭家的另一個婦人董嫂也一起殺害。郭深回到家中,自己擔了滅族之罪,兒子被人劫走,生死不知,妻子又被自己害死?;谕粗?,也懸梁自盡。一個和樂之家,便這么被毀……”
一陣陣哀憫嘆息聲從下面人群中傳來。郭沉站在人群外,黯然垂下頭,似乎在落淚。
“這伙賊人在金明池,不僅圖謀行刺天子,為驚懾人心,更配了一場鬼戲。那天金明池里浮出無數黑骷髏,隨即又化成黑霧。若非我親眼所見,恐怕絕難相信。我從來不信這些鬼怪妖法,知道一定是那伙賊人使的障眼惑人之術,就如瓦肆里藝人吐火飛魚弄蟲蟻的小伎。不過,雖知其理,卻一直解不開其中關竅。直到昨天從那位桑大嫂口中聽到一條信息,才忽然明白了?!?
梁興感激地望向桑五娘,桑五娘扶著丁豆娘站在臺子左邊,朝梁興微點了點頭,目光既欣慰又感慨,更含著些焦憂。
“像雷安化灰,這鬼戲也得有人幫襯。爭標前三天,金明池已經封池,不許閑雜船只過往。僅宮中內侍官、鴻臚寺、禮部官員、虎翼營水軍奉旨演練儀程,可以在池上用船。除此之外,便只有金明池船監……”
那個相國寺后門開茶肆的杜氏和丈夫站在桑五娘的身邊,聽到這里,兩人一起驚顫了一下。
“昨天我聽到,丟了孩子的人家中,有一位開茶肆的杜嫂,她的丈夫姓曾,正是金明池船監。那伙賊人自然是搬用同一套脅迫之術,擄走他的兒子,以脅迫他替自己辦事。杜嫂和其他母親一起執意要尋找孩子,曾船監卻嚴厲制止,不許她尋,其中緣由正在于此。我猜,爭標前一天半夜,他們趁黑用船監的船只載了一些東西丟進了金明池,那些東西應該是大冰塊。是不是,曾船監?”
曾船監臉色蠟白,垂著眼,渾身顫抖不止。半晌,他才低聲道:“是我不該屈從于賊人。那天夜里,他們讓我將三只巡船泊在金明池南岸僻靜處,船上留十套巡卒軍服。不許一個人留在那里。我不放心,躲在草叢里偷望。過了午夜,十幾輛馬車駛到那河岸邊。二三十個壯漢從那些車上搬下一些重物,那天是月末,沒有月亮,看不清楚,只能瞧見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只只大箱子一般,卻微有些發白發亮。他們將那些重物搬到巡船上,劃到池中間,半晌又空船劃了回來。應該是將那些重物丟到了水里。我趁他們全都上了船,只留了兩個在岸邊,就偷偷摸到最后一輛馬車,伸手摸了摸,車板上濕漉漉全是水,還有一些冰渣。他們搬的那些重物應該如梁教頭所猜,是大冰塊?!?
“多謝曾船監。爭標當天,四處都是人,防守極嚴,賊人自然無法潛入水底去投放黑骷髏。要讓黑骷髏猛然浮出水面,自然得預先將那些骷髏藏在水底。難處在于,如何讓黑骷髏正好在爭標之時浮上來?三月初一,天氣雖已轉暖,水卻仍有些冰涼,冰在水里融化得慢。只要將大冰塊凍成中空的箱子形狀,預先將黑骷髏放在這些密封大冰箱子里。投進水中,為了不讓冰箱子浮起,冰里頭應該混了沙石。箱子底也鋪了細沙,以避免骷髏黏凍住。
“這伙賊人行事周密,這件事也應該早就預謀好了。他們在臘月底天冷時,備好這些骷髏和冰箱子,算準冰箱子厚度,半夜投到水底,大約四個多時辰后,冰壁融化完,里頭的黑骷髏隨之浮起。
“至于那些黑骷髏,應該也是用中空的冰塑成,這樣才能浮起,冰里頭混入黑炭末。既可怖,又易于融化。那些空心的黑骷髏浮上水面,太陽一照,迅速融化,變作一團黑霧。”
“哦……”在場眾人全都恍然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