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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周前的深夜,趙學森毫無預兆地突然趴在了工位上,再也沒有醒來。
是猝死。
韓藺發現他沒有呼吸的時候,趙學森的手里還拿著畫圖用的圓規。
趙學森去世后不到三小時,一封追責書成為了壓垮韓藺的最后一根稻草。
建筑行業實行建筑師終身責任制。以前建筑出事,是對公司追責,現在則追責到建筑師本人。由趙學森與韓藺共同負責的一個建筑工程,規模很大,設計周期又非常短,無奈建筑師的話語權太小,再面對著甲方要求建筑師出不合規的藍圖時,韓藺據理力爭,與甲方鬧得非常不愉快。
而趙學森則在領導的“教誨”下,選擇了妥協。甲方就像是點菜一樣,丟來幾張隨手拍的高糊照片,說“我要這棟樓的外觀,那棟樓的大小,你按照法國盧浮宮給我做個一模一樣的,但是又要有廣州塔的特色”,趙學森被折磨得不行,好不容易才滿足了甲方的需求。
可是,藍圖是具有法律效應的。這個項目終究是出了紕漏,那張追責書,直指已經過勞死的趙學森。
接領導的電話時,韓藺的手都在顫抖,他失態地對領導大罵“你要找趙學森是嗎?他已經死了,你要不要也去死一死?!”
因為韓藺是建筑設計院要重點培養的人才,他的辭職信很快就被打了回來,改為了無限期休假。但是,韓藺不愿再與此有牽扯,堅持辭職了,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完成了交接工作,把之前未休的假期做了時間抵扣,便算是與省設計院脫離了關系。
韓藺因為不想讓父母擔心,對家人說來法國度假,倉皇地逃離了那片傷心地。之所以韓藺違背理智也要守護錢包,那是因為錢包里面有趙學森設計還沒有來得及備份的建筑圖紙的記憶卡。
“很多人都說我是建筑天才,其實,我在清華讀建筑也讀得很辛苦。清華的建筑設計課是十個人的小班,只有一個人可以得 90 分以上。所以,我拼命努力,一直到畢業,我才好不容易成為了那個穩穩占據 90 分以上的人。坦白說,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很像一個溺水的廢物,當我努力會有人更努力,當我聰明就會有更聰明的人出現。當我去了南加州大學,因為對建筑的熱愛,不愿轉行,女朋友也與我分了手。現在畢業四年了,沒有干出一番成就,還灰溜溜地逃來了法國。莊北寧,聽完了這個秘密,你會不會覺得,其實我挺糟糕的。”韓藺苦笑。
莊北寧的手不自覺地將韓藺的袖子抓得更緊了些。
“學長,你不需要是無所不能的。”莊北寧說:“也許,我們無法脫離主流生活,但是,起碼這一刻,希望你能讓自己喘口氣。”
韓藺并不知曉莊北寧這幾年來碰到的所有困難,但是,他足以確認,莊北寧也沒有成為社會意義里的成功人士。
一個亡了國的人去安慰另一個亡了國的人,等于屠場中的兩頭牛相對哀鳴。
“莊北寧,你呢,你過得好嗎?”韓藺問。
“一斤棉花一斤鐵,都一樣沉,痛苦是無需對比的。而且,不管壞掉多少次,我都會修好我自己。學長,如果你需要我,我也希望能給你一點力量。”
天邊有焰火驟然綻開。
在一輪迷失方向的月亮下,韓藺與莊北寧的身旁滿是稍縱即逝的動人意象,糖果、花環、松果、禮物盒,但最動人的意象是他們眼中虛幻的對方。
韓藺凝視著莊北寧,凝視著她那雙影調變幻不定的黑色眸子。她的睫毛既濃且黑,明媚的五官擱在韓藺的眼中,真是一張可愛的面孔。
冷白氣團氤氳著,韓藺內心有一種奇妙的念頭無法抑制,仿佛要把他落進大海的漩渦。
在人群的熙攘聲中,韓藺看著焰火,輕聲說: “莊北寧,能遇見你,我很高興。”
一縷月光灑落在莊北寧的身上,把她給照亮了。
莊北寧偏過頭去,仿佛又看到了十六歲時林蔭道下那個奔跑的少年。
光陰荏苒,還好,她總算站在他的身旁,為他做了點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7章 第七章忘南忘北
次日早晨,莊北寧醒來時,發現韓藺與瓦妮莎的父親在大廳里相談甚歡。
瓦妮莎拿著顏料抹在一張素描紙上,莊北寧走近一看,發現是韓藺隨手畫的巴黎圣母院草圖。瓦妮莎以此為底,將黑白變成五彩斑斕。
在巴黎圣母院草圖下面,還有韓藺畫的幾張巴黎的地標性建筑。
莎瑪麗丹百貨公司連接了兩個街區和三個庭院,面朝里沃利路,呈波浪線微微起伏的玻璃立面與周圍建筑連為一體。盧浮宮郵政局的主要結構是金屬柱梁,雙層的中央庭院北玻璃幕墻環繞,為大樓空間吸引盡可能多的自然光。巴黎證券交易所在圓形平面的基礎上,向中央置入一個清水混凝土圓柱體,以其“循環”的特性,與現存的歷史元素進行對話。
設計的過程給韓藺著實帶來過巨大的痛苦。
在初步構思時,不斷推敲概念,在實際推進過程中也要與甲方無止境地拉扯或是妥協。建造過程里,還要與材料和工藝碰撞,可能還要挑戰自己沒有涉足的領域。
在完工的那一刻,諸多不完美和遺憾才是心中的那根刺。但是,每一次項目的落成,油然而生的激動與成就感又會把韓藺推入下一個受苦的過程中。
建筑師縱然再天才,那些能令世人稱奇的建筑就是不斷修改,不斷推敲才能造就的。千磨萬擊還堅韌,任爾東西南北風。
莊北寧看著韓藺畫出的線條,想著如果韓藺就此放棄了建筑師的職業,他一定會覺得很可惜。
“早上好。”莊北寧用法語向大家打招呼。
韓藺竟也用法文回應她,他的發音很地道,語速也流暢,他說:“是哪位姑娘姍姍來遲?”
瓦妮莎聞言,扭過頭來,撅著嘴用法文糾正韓藺:“我教你的是‘笨蛋’,不是‘姑娘’。”
莊北寧從口袋里拿出一個蝴蝶發卡遞給瓦妮莎,是昨晚他們在街市的攤販上買的:“這是笨蛋給美麗的瓦妮莎的禮物。”
瓦妮莎見好就收:“不,不是笨蛋,是美麗的姑娘!”
拿人手短這個準則,放眼四海,不分男女老幼與國籍,皆通用。
準備離開里昂玫瑰前,瓦妮莎別著蝴蝶發卡,小跑著跟著父親送韓藺與莊北寧出門。
莊北寧還是???蹲下來,平視著瓦妮莎,向她告別。
瓦妮莎嘰里咕嚕地和莊北寧說了一長串話,才揮了揮手,繼續去玩跳房子的游戲了。
在里昂回巴黎的火車上,韓藺從包里拿出了一個天藍色的保溫杯,遞給莊北寧:“昨晚聽到你咳嗽了,里面裝了熱水。”
莊北寧雙手接過保溫杯,韓藺又補充了一句:“是新的保溫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