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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元帶著笑嘆了聲,轉身出了門子,成北見出了東宮,才呵腰道:“方才有事兒不好讓皇上聽見,所以我瞞了些子,還望您恕罪。”
他一邊說一邊抬眼去探薛元神色,他是喜怒都不形于色的人,這般明顯的開懷,倒真是件奇事兒了。
薛元聞言斂了神色,淡淡道:“她說了什么?”
成北跟在他身后,落下幾步:“就是隱約提了些感念當年的話,又明里暗里提著去太廟守孝的事兒。”
當初海寧出了樁大案,有好些孩子因著家里人出事兒,也受了牽連,男孩被凈身了送進宮為奴,女孩兒送到云韶府入了樂籍,大多數人都在這深宮里湮沒了。
許美人當初被孝宗看上,倒也得過一陣寵愛,只可惜新鮮勁過去了便丟在腦后,多年前的那些人里,始終能平步青云的也就只有薛元一個。
薛元唔了聲:“雖然先帝去了,無寵可爭,但跑去太廟孤凄凄地守孝,怎么比的上在皇城里風光快活?”
成北覷著他的臉色:“那依著您的意思...”他話還沒說完,一抬眼就見夾道的盡頭立著個單薄的影子,娉婷地立在長風里,柔長的衣帶被風吹的飛起,又被她用一雙素手輕輕挽了回來。
成北看得眼睛有點發直,夾道盡頭的美人低低地喚了聲:“阿元哥...”見薛元面色一沉,她嘴唇顫了顫,忙改口道:“督主。”
許美人的樣貌在美人扎堆兒的后宮里不算拔尖兒的,但勝在氣質婉約,鮮膚柔潤,難怪當初能寵冠一時。
薛元唔了聲:“美人叫錯了,你又不是東廠的奴才,何必跟著也叫督主呢?”
許美人低頭苦笑了聲,雪白素錦披帛襯著纖長的頸子:“我曉得廠公不耐煩見我,但好歹是一起長大的...故人,連說上幾句話都不成嗎?”她低嘆了聲:“自打進宮以來,您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處處透著生分。”
薛元心里一警,轉頭看了眼跟在身后,眼底帶著好奇的番子,蹙了蹙眉頭,還是跟著她進了院子,卻只是立在影壁底下淡淡道:“美人有何事?”
許美人似乎有些委屈,卻還是回屋沏了茶端出來遞給他:“我知道廠公因著幾年前被人傳閑話的事兒很著我,可那又不是我傳出來的,再說傳謠言的人您不是都找出來處置了嗎?我到底沒礙著你什么,況且...”她語畢遞了個眼波過來:“那些人傳的...也不都是假話,我和您到底是...”她紅著臉垂首不語。
薛元并不接茶,漫不經心地道:“美人和咱家怎么了?你是先帝的妃嬪,能和咱家有什么?”他想起前事,微微斂眸,掩住眼底的狠厲。
許美人心里一緊,感情牌可是她手里僅有的大牌了,她抬眼看著薛元俊秀更勝往昔百倍的面貌,身子顫了顫,忽然咬了咬唇,眼底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然,把手里的茶遞給一邊的宮婢,沖著他牽起唇角笑了笑:“其實也不是什么難事兒,按著規矩,皇上死后要選足數的妃嬪去太廟守靈,我也知道,那些人挑人都是從位分低又不得寵的先挑,不夠了才往上走,我這位分,被拖去守靈是十成十的,太廟那里常年見不著日頭,又是埋骨的地方...”她探手想要拉他,婉媚地哀愁;“我怕。”
薛元掖了掖袖子,借著這個動作避開她的手,漫聲打著官腔:“美人說的哪里話,太廟里睡得都是歷代皇上的英靈,真真正正的天子,美人有什么可怕的?”
這話說的在理,但她今年才雙十年華,難道就要在太廟里,跟著幾個癡老的太監和瘋癲的嬤嬤誦經念佛度過一生?
許美人抿了抿唇,見他臉色已有不耐之色,忙遣退了下人,從懷里掏出同心方勝的絡子遞給他,垂頭赧然道:“當年一直想給你,卻一直沒尋到機會,后來家道敗了,咱們都身不由己,如今...”她抬頭楚楚地看著他,小時候那樣的喚道:“阿元哥...我知道你身子凈了,心里有苦處,這么多年身邊連個噓寒問暖的人也沒有,若是,若是你不嫌棄...我愿意長伴在你身邊侍候。”
雖然不中用了,到底是個有權勢的,也能護得住她,沒準她過的比現在還要風光百倍,再說了...許美人抬頭看他一眼,旁的不論,那模樣就沒哪個男人能比得上的。
薛元不動聲色地看她一眼,聲氣兒淡淡地道:“美人這是要陷咱家于不義嗎?先帝尸骨未寒,美人竟起了這份心思,實在是其心可誅!”許美人額頭涔涔滲出冷汗,他提了曳撒轉身:“咱家身邊不缺人使喚,守靈的名額是禮部和司禮監商量著擬定的,咱家就算能做的了主,也不能以權謀私,你還是收了這份心思吧。”
他出了門子,算了算時候差不多了,便命立在門外的成北轉身往東輯事廠走,路上成北覷著他神色:“我本以為您會借著這機會將許美人接出去呢,這事兒你情我愿的,倒比那些強扭的瓜要強多了...”
他看薛元漠然的眼風打來,嚇得他忙訕訕住了嘴,正琢磨著怎么補救,就聽薛元漫聲問道:“她跟你說了什么?”
這事兒成北不敢隱瞞,忙道:“就說您和她小時候相識,有青梅竹馬的情分,說的倒跟當初傳言的差不多,我這邊不敢怠慢了,這才斗膽回了您。”他說著又嗤了聲,自己往自己臉上左右開弓,狠扇了幾個耳光:“是我糊涂了,您待她哪里像是待熟人的態度,必然是個借著您的名頭來攀關系的。”
薛元眼底透著些陰霾,撫了撫腕子上的佛珠,轉了話道:“皇上的登基大典在即,這時候都給我盯緊著點,別讓人鬧出事兒來,若是有人不長眼,那就攮了他的皮掛在東廠的桿上。”
登基是件大事兒,輕忽不得,不過近來事多,司禮監和禮部商議一番,把能省的都省了,務必讓皇上盡快登基。
姜佑天還沒亮就被拉起來準備,被終于要回來的香印連哄帶勸地換上袞冕服,頭上戴了重重的十二旒冕冠,只要一晃腦袋,眼前的珠玉就打起了群架。
她立在落地鏡前穿衣,用眼挫瞥見個修長的身影邁了進來,腦袋不敢亂動,卻出聲叫道:“掌印,掌印!”等薛元不慌不忙地走了過來,她才道:“我今日的冠服能不能換成輕便些的皮弁服,穿這個我都沒法走路了。”
這孩子就是這點好,不記仇的性子,一天的功夫就把拔牙之仇忘了。他舒展了眉眼“既然皇上要求...”他認真地想了想:“那還是不行。”他側眼道:“你該稱朕了。”
姜佑的肩膀垮了下來,趁著香印出去拿玉佩大綬的功夫,她別扭地擰了擰身子,低頭看著自己襟口:“不知道怎么了,我...朕近來胸口老是漲漲的,我的那套皮弁服還能寬些,這身勒的朕生疼。”她想了想,又惴惴道:“是藥三分毒,別是上次用麻沸散用出什么毛病來了吧。”
薛督主見多識廣,一聽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兒,難得尷尬地在原處頓了下,還是避過這個話題:“時候差不多了,皇上盡快準備著吧。”他看了看云里霧里的姜佑一眼,還是斟酌了詞句:“這事兒您問問臣也就罷了,還是不要出去亂說的好,免得被人笑話了。”
姜佑低聲嘀咕:“自己不說還不準我問別人。”
她這些日子身量抽長了不少,聲音也漸漸退了童音,一開口便是嬌瀝瀝的曼妙,薛元不動聲色地打量了片刻,隨即又收回了視線,接過六彩大綬給她佩上,淡聲兒道:“皇上,咱們走吧。”
☆、第25章
登基大典冗長煩悶,姜佑坐在太和殿里,險險一覺睡過去,等念完了詔書,皇上接詔,之后又用黃蓋傘送回了禮部,又拜了太廟祖宗,這便算是禮成了。
按著規矩,皇上登基不光要大赦天下,還要給朝臣勛貴不同的封賞,并且給王爺指地就藩,姜佑頒的第一個旨意就是讓寧王去嶺南就藩,嶺南瘴氣毒蟲遍地,民風又未開,讓他在那窩一輩子,也算是懲罰了。反正寧王前日鬧出的事兒朝臣都知道,對這事兒也無甚反應,就是原來寧王結交的大臣,審時度勢之下也不敢置喙,這等奪位之爭,輸的一方能留條命在就不錯了。
姜佑的一身本來就重,又穿著這身被人提溜著行了一天的禮,就是大冬天也出了一身汗,這儀式還是簡化過的,好不容易等到禮成,又頒完旨意,她下意識地要轉回東宮,半路卻被薛元攔住:“皇上該去乾清宮住著了。”
她頭暈腦脹忙了一天,這時候才想起來移宮這事兒,想了想才道:“朕的東西還沒搬過去呢。”
薛元比了個請的手勢:“都給您打點好了,您直接住過去就行。”
姜佑難受地動了動肩膀:“有勞掌印了。”他見狀上前幾步,輕輕攏住她肩頭。
姜佑本還有些別扭,一看周遭人都被他打發下去了,身子也放松下來,人差點跌到他懷里,她愜意地吐了口氣:“多謝掌印了。”她微闔眼問道:“朕的旨意傳到了吧?七皇叔那里可還安分,有什么動靜?”
薛元恩了聲:“人都軟禁在府里了,心里就是再憤恨也使不上力,輸了就是輸了,成王敗寇,王爺當然該有這份覺悟。”手底下的肩骨是纖瘦的,卻沒有突出的峰棱,不軟不硬的感覺正好,輕易地就被他納入了掌中。
他找準穴位按了幾下,見她顯出放松之色便放開手,一手滑下來拉著她的手,另一手取了琉璃風燈提著;“臣送皇上回去。”
他提著燈走在前面,為她照亮了一條長明的道兒,她側頭看了看,忽然道:“朕能登基,全仰賴掌印神機妙算,步步為營,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更何況掌印這是涌泉之恩了,掌印有什么想要的嗎?”
薛元心里輕嗤了聲,有什么是他想要弄不到的?他拿捏著她軟綿綿的手,心頭微漾,嘴里卻道:“臣沒什么想要的。”
大齊朝大半的根基全握在他手里,那可不就是要什么有什么?姜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掌印說的是。”她攏了攏冕冠,撇著嘴道:“孫賀年跑我這來好幾回,次次都到香印這里獻殷勤,又是賭咒又是發誓的,朕才知道太監也是能娶老婆的。”她帶了些討好地看他“掌印有看上的嗎?朕給你指婚。”
她自作聰明地說完,覺得自己真是曠世仁君,把臣下的方方面面都體恤到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