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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句俗氣的話,小舟恍惚著,比這句還重要,但是想不起來是什么。
第39章
一路上兩個人說的有些急切,大概因為橫亙在兩人中間這層有著十年厚度的隔閡終于被打破了。雖說在這一天之前他們竟然都裝作這層隔閡并不存在,在過去的幾個月里不約而同地想依靠對另一方的格外殷勤來佐證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
祈求原諒,得到原諒。這個主題被兩個人一次又一次笨拙地提起,小舟甚至隱約地覺得自己惹出的這個麻煩,對夏末造成的傷害僅僅是事情的一個方面,當這個變量開始發生作用,另外一個重要的約束卻在釋放。夏末的腳步越來越快,明明是雪夜,他卻像踩著篝火旁的鼓點,邁開大步,越來越開懷,越來越意氣風發。小舟緊緊地盯著他,他的眼睛里并沒有他想象的晦暗,反而像夏夜里燃燒的星光。在這種奇怪的狀態下,小舟甚至都沒法再專心責怪自己。
世界是這樣復雜,人也是這樣復雜,所以似乎永遠都沒有必要絕望。當一條線打了結,或許卻抽開了另外一條線,誰都無法知道每一個節點上到底隱藏著什么。小舟有時候走得急了需要用雙手攏在鼻子和嘴的周圍,不是被凍的,是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讓他亢奮得快要上不來氣。就像城堡尖頂上的雪,就像篝火上搖晃的星光,就像夏末手指敲在琴鍵上時空氣中旋轉起的絢爛極光。
他不是不知道感恩的怪獸,也明白自己絕不能算是一個不幸的人,但他還是無法克制地想希望有那么一個人從心底里珍惜他。他第一次目睹死亡的時候還年幼,體會到的是死亡的真實,如果有一天他也離開這個世界,他害怕自己只是別人閑聊時會用三分鐘說完的一個話題,很快他在這個世界上就仿佛從來都不曾存在過。
要是他能早知道夏末從沒忽視過他,他會不會變成跟今天完全不同的樣子?就像有一份包裹嚴實的禮物,藏在童年的閣樓上,一直都存在,他卻忘了拆開。他在一陣一陣被強行壓下去的激動里,想要回報夏末,想把世界都給他,可是這種狂妄的話他都不好意思說出口。這個世界是這樣廣袤,他總是那樣渺小。小得讓夏末總是格外憐愛他,不論是眼神還是摟在他肩頭的手臂。
等小舟從坐著過山車的情緒里清醒過來,肚子里已經裝了熱乎乎的粥和包子,站在夏末家的地板上愣神,想不起來自己是怎么回到這里的。他以為夏末只是沒有目的地跟他邊走邊說,誰知道最后愣是走路回了家。他原本想要自我懲罰性質的“不回家了”連再說出口的機會都沒有,他都不知道夏末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已經是下半夜了,他低著頭挪進衛生間洗漱,僵硬的身體和亢奮的混亂思緒脫了節,他好像被分成了兩半。他在洗手盆邊站了很久,盯著鏡中的自己,皮膚蒼白,頭發凌亂,布滿血絲的眼睛閃著亢奮的光。原來夏末一整晚都對著他這副窮途末路的鬼樣子,竟然還能眼神溫柔,害他還以為自己帥得不得了。
“小舟?!毕哪┩蝗唤兴?
他吃了一驚,回頭看向門口。
衛生間的門只開了一道縫,夏末猶疑地站在門外,“怎么這么久?”
他轉身沖到衛生間門口,一把拉開門。門外的高個男人神色憂慮,迅速打量了他幾眼之后又露出寬慰的神情。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但是隔了五分鐘又想哭出來。
最好的事是入冬以后他們一直也就只有一床厚被子,所以他們還能睡得很親密。他順理成章大模大樣地在被窩里滾在夏末懷里,緊緊摟著夏末的腰。夏末一直撫摸著他的頭發,摸得他覺得他可能怕是要中年脫發。
他不知不覺地往下縮,最后抱著夏末的肚子,臉貼在他的腰上,蜷縮在被窩里,也不管夏末要半個身子露在被子外頭。他在半睡半醒的時候想起來這就是他小時候的位置,夏末好性子地隨便他睡在哪。不同的是他現在把鼻子貼在夏末的腰間溫熱的皮膚上,能嗅到成年男人好聞的味道。
他深深地聞了幾次,混混沌沌地忍不住喉頭蠢蠢欲動的野蠻念頭,磨了磨小牙,一口咬上去。夏末叫了一聲,連笑帶叫差點沒把他踢出去。他耍起了賴皮,死活抱著夏末的腰不撒手,腦袋枕在夏末的肚皮上。這些天的折磨終于讓疲倦占了上風,就這么睡了過去。
這一覺連夢都沒有做,醒的時候他還脖子僵硬,胳膊還緊緊地摟著夏末的腰,腦袋枕在夏末肚子上的姿勢都沒有變。他的眼皮酸澀地睜不開,他感覺自己實在沒睡多久,勉強抬起頭看看書桌后面的圓形落地窗,窗上只拉了一層白色紗簾,外面確確實實還黑著天。夏末的手在他頭頂輕輕拍了兩下,這感覺熟悉極了,他剛才一定就是這樣被叫醒的。
“我不能睡了?”他茫然地轉回頭去看夏末的臉,語氣有點委屈。
夏末被逗笑了。
“我壓著你了?”他搞不清狀況,小心地用胳膊肘撐起點身子。
夏末跟著他的動作坐起身,把他擁在懷里,“清醒清醒,不好意思哦只讓你睡了兩個小時。咱們得去機場了,上了飛機再睡吧。”
“上什么?”小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糊涂忘了事,還是夢沒醒。
“不是說好了圣誕節一起滑雪嗎?現在是二十四號了?!?
小舟清醒過來了,瑟縮了一下,黑暗中看得見夏末望著自己的黑眼睛,帥得都有些侵略性的臉上掛著一副好脾氣的笑臉。那雙眼睛里暗藏的訊息從來都那么好猜,哪怕人人都那么復雜難解。
但他還是有些遲疑,肩頭向后挪,拉遠了跟夏末的距離,“我……不去了吧?!本退阆哪┦沁@樣說,就算夏末這么好,可是他哪有臉在惹禍之后還沒事人一樣地照舊計劃跟夏末出去玩?就算沒人懲罰他,他也應該有點自我懲罰的自覺“我不要!”夏末堅決地打斷了他還要說的話。
小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著夏末,“你……撒嬌……呢?”
“你吃這套嗎?”夏末大言不慚地反問。黑眼睛灼灼地盯著他,同樣在評估他的反應。
他的耳朵忽然燒熱。
他跟夏末太近了,小時候這樣近的時候為什么沒有感覺到這么多詳細的東西,比如呼吸的聲音,比如身體的溫度,比如妙不可言的氣味,“我……”他張開嘴巴,舌頭在口腔里打結,語言變成了麥芽糖粘住了牙齒。
夏末已經咬著嘴唇笑了起來,伸頭過來莽撞地湊得更近,面頰似有似無的蹭過了小舟耳朵,“長這么大了,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小舟轉過頭來,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然后迅速離開盯著夏末的反應。
其實明知道夏末不會反感,當然也知道這很奇怪,但是他看見夏末瞬間綻開的笑容,那種同樣迷惑又極度快樂的神情,就跟他現在強壓下的感覺一模一樣。他甚至沒法繼續跟夏末對視,觸電一般跳下床,跑進衛生間洗漱。
他以前自作聰明跟多少個女生說過聰明的情話啊,還想要教導夏末。他現在這種要說話臉就要抽筋的神經質狀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舟。”夏末又跟到了門口。
小舟含著牙刷轉頭看他,夏末也沒有話,掛著一臉的傻笑靠在門框上看他。
第40章
老天給了一個好天氣,飛機飛過大片雪原,上午十點鐘順利在高寒地區的機場降落,不遠處長白山的主峰繚繞在一片雪霧中。十點鐘的昏黃太陽搖搖欲墜,天空卻依然湛藍如同寶石。
小舟捂著耳朵咳嗽出一片白霧,方才打開大門走到室外的一瞬間,酷寒的空氣宛如一把無形的冰霜之牙直插進他的肺里,他被激得劇烈咳嗽,抽進肺子里的空氣仿佛凝聚成了冰晶。零下三十度的寒冷明明無形卻又像是巨石轟然滅頂,他身上本來還略嫌笨重地套著毛衣外加羊絨大衣,冷風瞬間把他的衣服全部打透,他甚至還條件反射地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是不是還穿著褲子。
厚實的雪殼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雪殼仿佛中空的音箱,把聲音傳得很遠。小舟又踏了幾腳,路面雪殼硬得像是冰面。他繞開雪地走向機場門口的大理石路面,地上薄薄地散落了一層大風從樹梢上吹下來的輕雪,小舟大踏步走過去一腳滑了個跟頭,夏末條件反射地要扯他,結果自己腳下也不穩當,跟著一起被拽了個大跟頭。
小舟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沒敢表現自己動作敏捷,出機場第一個跟頭就把他摔得老實了,回頭看見有經驗的當地人都避開了光滑的路面。
他戰戰兢兢地掃掉身上的雪,再邁步就小心得很了,走了幾步不經意地轉頭看夏末,發現夏末小心翼翼地偷偷瞄他,神色忐忑,跟他撞上目光又立刻換上平時笑呵呵的表情遮掩。他有些疑惑,狐疑地偷偷觀察了夏末半天,發現夏末也像是在觀察他。
他搞不清楚了,稀里糊涂地上了酒店來接他們的車,黑色的商務車跑出去十分鐘了,他才想起來夏末今天很沉默。小舟旅行的機會一向不多,何況這次又是跟著夏末出來,他一路都在胡亂地七想八想一分鐘也沒能讓腦子清閑下來,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才突然意識到已經好半天沒跟夏末說話了。
“你……”他把一個音拖得很長,因為他發現自己作為一個男人,不太好意思問另外一個男人——你怎么了?是不是不高興了?想什么呢?尤其對方是個大他很多歲的男人,一個完完全全能照顧自己,根本不需要別人提供多余關心的人。
誰知夏末聽見他發出聲音,立刻轉過頭來,殷切地盯著他的眼睛,小舟就必須要把那尷尬的話說下去了。被那雙熱切的黑眼睛盯住,他一時有些找不著北,又吭哧了一句,“你嗯……”,他覺得自己的腦子根本不像自己以為的那么好使,一小股火苗從領口向上沖出來。
小舟苦干舌燥地扯著領子轉了一下,偷偷讓襯衣離開一點脊背,他懷疑襯衣被汗浸透了。這可不大好,車里應該沒那么熱吧。至多二十度?有沒有二十度?
“怎么了?”夏末又問他。
怎么了?小舟惶恐地反思,莫非自己表現得很奇怪?似乎有可能。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可能是有點不自然。他連忙松開扯領子的手,盡量坐得安靜一點,不要像個猴子一樣左摳一下右摸一下。最重要的是,放松呼吸,繃緊面部表情,最后轉開視線去看……去看外邊的……外邊只有雪,到處都是雪,如果車玻璃上沒有貼黑色的膜他一定會得雪盲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