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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在翰林院里寂寂聽雨的許多個夜晚,也想起父親自盡的那個雨夜。
風光一時的狀元郎,身后寥寥無人憑吊,世人忘了他?的風光,也忘了他?的屈辱,時如野草鉆出?青石地板,將他?流進石縫的血液一滴滴吞沒。
唯有含淚留下的那句話,每逢雨夜,必在耳畔回響。
他?說:國蠹當道?,懷才有罪。伯仁,你萬勿從仕,如我?一般留千古罵名。
三月初,永平侯祁仲沂從咸天觀中?打醮歸府,趁他?下馬,在石獅旁等候已久的親信將薛序鄰的信送上。
祁仲沂慢悠悠看了他?一眼,說:“尋錯人了吧,世子?此時仍在宮里,本侯不理?塵間事。”
親信道?:“公子?囑托過,信交給侯爺,不給世子?。”
祁仲沂問:“你家公子?是何方神圣?”
親信答:“公子?說,他?父親姓廖,余下的,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廖非大姓,祁仲沂一時記不起,直到回府后在燈下展信,細細讀罷,云淡風輕二?十年的臉上竟露出?了驚懼欲裂的神情。
他?想起了一位姓廖的故人。
二?十年前連中?三甲的狀元郎、十六年前代表大周與北金議定?了平康之盟的翰林承旨,廖云薦。
只是廖云薦早已去世,他?的妻子?不知下落,祁仲沂也曾派人尋過,未果,便漸漸不再惦記此事。他?萬萬沒想到他?的兒子?贅入母族,改換身份,又一路考進了朝堂。
他?想做什么?,是單純想謀個前程,還是想報復誰?
第31章
春夜深深, 草蛩喧砌,忽而寂靜一瞬,月下似有花影搖蕩, 晃過墻去。
永平侯面前的燭焰輕輕一跳,他擱下久未翻動的道經,緩聲說道:“來了便請現?身, 此處并非囹圄,無須裝神弄鬼。”
門口處現?身出一個虎背蜂腰的漢子,約四?十?多歲的年紀, 神?情沉郁,只不言不語站在那里,便是一身的匪氣和殺意。
永平侯望著他悵然道:“自北海兄身故, 平康盟約成, 你我各自退隱, 算來已?有十?六年。我寄祿京中空度日,不如謝兄藏身山水任逍遙。”
“落草為?寇,不是什么體面事。”
那黑衣人走進來,與永平侯對面而坐, “何事找我來?聽說你女兒?做了皇后, 兒?子做到了朝廷副相,莫不是要賣了我,替他們錦上添花?”
“錦啊花啊,一時好看, 遇水則腐,遇火則燼。”永平侯淡淡笑?道, “我的心沒有那么大?,想保全的, 只有一個侯府罷了。”
他將前幾日收到的信拿給黑衣人看,黑衣人看罷,眉心皺起,將信紙攤在桌上。
這是一封彈劾信,彈劾的對象是永平侯的小舅子,兩淮布糧轉運容郁青。但信中內容與上個月御史們在朝會上吵嚷的內容不同,沒有說容郁青借公務斂財等虛話?,而是彈劾他通匪。
“以薄利誘民對抗朝廷,一戶之生計盡落其掌中,此后或輸送財物?、或逼民為?匪,皆輕易自然?。”
這是薛序鄰寫在信中的原話?,有更誅心之言,野心勃勃,恨不能將祁令瞻也一起拉下水:“去年荊湖路駐軍受其銀,長驅千里入永京,此非軍餉,實?匪寇之賄也。兵匪不清,國之大?亂。”
黑衣人冷笑?:“說你和我勾結尚有三分譜,說你妻弟和我勾結,簡直是無稽之談!”
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薛序鄰說容郁青通匪的那個“匪”,兩淮以北十?里玄鐵山最大?的匪首,謝愈。
謝愈本名謝回川,十?六年前是西州軍校尉,與祁仲沂、徐北海是出生入死的戰友。徐北海死后,祁仲沂退居永京,謝回川則消匿于人世,改名謝愈后落草為?寇。
除了祁仲沂,少有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謝愈手指點在那封狀似挑釁的信上,低聲問道:“這薛欽差是有意為?之還是誤打誤撞?要么我去宰了他,保住你也保住我。”
祁仲沂搖頭道:“此人不能殺。”
“怎么說?”
祁仲沂道:“他的人送完信,轉頭又往丞相府遞了封折子,此人是想禍及侯府,向姚丞相示誠,我出手殺他,正是給他們遞把?柄。”
還有他的身份……廖云薦的兒?子。
他暗示這一點,或許是暗示他要報當年武將不盡力,未能保住燕云十?六州,令他父親在談判時受盡屈辱、自盡而亡的仇。他是想讓祁仲沂出于惶恐出手殺他,從而順蔓捉瓜,將整個永平侯府拖下水。
永平侯不想知?道薛序鄰接近姚丞相是為?了什么,深入虎穴或是平步青云,他都不感興趣,他只是不愿永平侯府成為?薛序鄰的踏板。
“不能殺他,不能自投羅網。”
祁仲沂望著燈焰思忖了片刻,對謝回川說:“薛序鄰并不知?道玄鐵山的寇首就是你,我想請謝兄幫我個忙,咱們反將他一軍。”
“侯爺請說。”
“綁了容郁青,對外稱人已?死。”
葉縣與坳南相距六十?里,途徑玄鐵山一段山坳,山路細長難走,容郁青歪在馬車里,只覺腦仁都要被顛成了核桃粉。
本就心煩意亂,干脆不睡了,撩起半面氈簾,問趕車的伙計:“那薛欽差真的轉了一圈就走了,沒討錢也沒說別的?”
伙計搖頭:“沒有,十?分好打發。”
“好打發個屁,此人怪得很,你說他對織婦們家中營生問這么詳細干嘛?”
“嗨,說不定人家只是隨口問問,體察民情,”趕車的伙計樂呵呵往回轉頭,“掌柜的,我看你是被這群官兒?折騰怕了,現?在聽見打雷就怕下雨。”
“我怕他?笑?話?,爺的外甥女在宮里做皇后,區區小欽差,鼓噪幾句子虛烏有的斂財罪名,能奈爺如何……哎,你好好看路!”
正轉頭說話?的功夫,冷不防從半山坡滾下一塊巨石,夾沙飛塵,與疾馳的馬車相撞,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容郁青被狠狠甩在車壁上,頓時眼冒金星、額頭鈍痛,待他扶著車壁弓起身,掀開氈簾,卻?見馬車外圍了一圈持刀的山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