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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金粟沒覺得有任何怪異,被釋月和喜溫牽著,蹲在一片易碎的浮冰上,看著漫天的星星墜在水里。
她們還一路順著支流小溪滑進了林子里,從冬天滑進了春天,喬金粟看見綠發山神坐在一片茸茸的草地上,許多長著小小茸角的鹿和肉乎乎的小熊都繞在她身畔各自玩耍著。
其中有一只鹿斷了角,但傷口早就愈合了。
那林子里長著很多草藥,喬金粟辨認出好多種,喜溫專門教過她的,有治風寒的,有治外傷的,還有治蛇毒的。
喬金粟傻傻地看著那位山神,瞧著她拖著布滿花葉的長長裙踞走過來,謙卑地向釋月行禮。
還沒等喬金粟把頭轉過去看釋月的反應,喜溫就把她抱了起來,撫開她蜷著的手掌,把她掌心糜爛不見好的燙傷露出給山神看。
“烤苞米燙成這樣的,火鉗太重沒夾住,銀豆又哭鬧著,她一下慌了神,用手去抓鉗嘴灼燙的那一頭了。”喜溫憐惜地說。
喬金粟聽見山神輕嘆,她小心翼翼地抬眼,還沒看清山神的容貌,就見一團綠蓬蓬的光從樹下的草叢上凝出,慢悠悠的飛過來,溫柔的沁進她掌心里。
灼燒疼痛的傷處像吃了一口薄荷般舒服,綠光還沒消散,喬金粟聽見釋月在她頭頂幽幽出聲。
“睡吧。”
她們挨得這樣近,聲音卻離得那樣遠。
喬金粟抬頭想看釋月,眼皮卻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身子往后仰倒跌進了柔軟酥麻的草叢里。
不知是睡了多久,總之是很好的一覺,喬金粟感覺有人在捋她的手指,一根根的扯開她的指頭。
“阿娘,”奶呼呼的一聲喚,喬銀豆往喬金粟掌心吹了兩口氣,說:“痛痛飛了。”
腳步聲響起,又有一雙粗糙大手撫過喬金粟的額頭,她聽見喬嬸有些驚喜的聲音,“真的!灶灰還是有用,看著就一點紅了,過幾天這點紅也該沒了。”
喬金粟睜開眼,胸口一沉,喬銀豆淌著口水沖她笑,喬嬸子道:“起來喝粥吧,今睡得可真香,銀豆叫你好幾聲也不醒,原來是長傷口呢。”
‘竟只是一個夢嗎?’喬金粟看著掌心那一抹紅痕,只覺得這個夢,未免也太真實美好了。
外頭傳來重物拖地的摩挲聲,是海蠣子一筐筐的從江岸上拖回來,張叔給每一戶人家都給舀上一些,喬嬸子說自己不會整治,就不要了。
張叔教她,說是蒸一下就好吃,但喬嬸也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遂作罷,把她的份也給釋月了。
那一筐子的海蠣頂上一層個大背厚,方稷玄留出來放鍋里蒸,他涮干凈一個遞給釋月,釋月就擺在蓋簾上,擺了一鍋齊活。
余下的海蠣太小,吃著不痛快,就撬開撇出肉來,方稷玄說要做個酸菜海蠣鍋底,釋月就去喬家要了一碗酸菜,帶回兩個蹭吃的娃娃來。
喬嬸子總是窩在家里,不怎么愛出來,偶爾來幾個婦人強拉著她說幾句閑話。釋月去的時候,她正摟著一件喬叔的襖子坐在灶洞邊發呆。
那件襖子是新的,喬叔還沒穿過,喬嬸子想燒給他,但都是新布新棉花,細細的針腳,家里沒那么富裕,又走了男人,她實在燒不下手。
聽釋月問兩個孩子要不要一起去吃鍋子,喬嬸子不光是出酸菜,還要幫著把酸菜切了。
切菜哪算個什么操勞的活計?可要把酸菜切成細細的絲兒,真是不簡單吶!
酸菜絲兒在鍋里慢慢燉著,越燉滋味越出來,酸得開胃,小海蠣子在鍋里縮得沒影子了,但亮堂堂的鮮味出來了,‘咕咚咕咚’,像燉著一汪奶黃奶黃的海。
茅娘送來的豬肉方稷玄就沒拿進屋里去,在外頭雪堆上凍得梆硬,用刀切成透光的大薄片。
喬銀豆都能嚼吃的白肉片,一燙就熟了,很嫩。
這種嫩不是食材本身的酥嫩幼嫩,而是肉片極致的單薄所帶來的口感。
這頓鍋子還配了米飯,一勺抄底連著酸菜海蠣白肉血腸一起撈上來,澆在飯上,倆孩子悶頭吃著的功夫,喬金粟真是把什么難過都忘了。
肥嘟嘟的大海蠣子倆孩子沒吃就回家去了,太飽了,吃不下。
方稷玄調了個蒜末醋汁,剛把一盤浸在里頭,打算切個辣子好下酒,轉個身的功夫就見少了一枚,小賊火急火燎滾下桌去,滿足地癱在釋月腳邊上塌成一個扁扁的‘只’。
日子就這樣安安靜靜的過下去,好像沒了邊界。
夜里下大雪的時候,月光都像冰。
灶膛也歇了,但小爐里隱約還有火光,碗筷盤勺們自己去缸子里洗澡了。
方稷玄蹲下身,將在爐邊的小松鼠揪起來,扔進邊上盛苞米芯子的藤筐里,小松鼠尾巴被燎焦了一點,扭了扭身子,抱著一根芯子睡得更香。
爐灶肚里,小只也抱著一塊猩紅的炭在睡覺,余熱溫著小爐上的一壺清茶,這是為了給那一圓簸箕的炸食做個配。
炸食都是各家送來的,張家送來兩根□□花、糖圈,孫家做了好些涼糕,豆沙棗餡,還有頂新鮮的山楂餡,一半還滾了炒熟的黃豆粉,香噴噴的。
另外幾家送了花生芝麻糖酥餅,三層夾餡的大棗切糕,這些都是甜嘴的,其中也不乏管飽的黑米黑芝麻餅,以及很瓷實大燒餅。
喜溫也送來了蜜糕,這蜜糕可謂名副其實,一塊六寸長三寸寬四寸高的金黃油亮糕點。
攪面的時候,蜂蜜就放了許多,等烤好了,從模子里磕出來,又毫不吝嗇的澆淋上了一大勺蜂蜜,把這蜜糕裹得像琥珀,處在北江這種干冷之地,蜜糕存上一個冬不成問題。
要吃蜜糕,可不能捧著就咬下一大口,嗜甜如釋月也該膩味了。
釋月不在家,方稷玄歇在她的搖椅上假寐。
那些甜蜜蜜的東西讓屋里始終飄著一股熱乎乎的人氣,這可太奇怪了,屋子的主人可沒一個算得上人。
天微弱得亮了一點,藍藍的,搖椅上剛起了個人,一下松勁,輕輕晃。
方稷玄站在案板前,從潔凈的布帕中抽出一把薄刃的尖刀,豎著切下一刀,刀下去的時候就切到了不少果仁,核桃、榛子都是搗碎了的,松仁還是原樣。
一片蜜糕倒進米灰色的陶碟里,綴滿了如稠李子干、藍莓干、鶴莓干之類的果干。
陶碗里灌進半碗茶來,粗茶不講究泡法,煮出茶味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