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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女孩坐在門檻上笑得燦爛:“姐姐,你這次來帶禮物給我了嗎?”
九蘅按捺一下略慌的情緒,審視著女孩,盡量平靜地答道:“我又不知道會遇到你,哪能備下禮物呢?”
女孩嘴一嘟,可愛的嬌蠻模樣:“怎么會不知道,你來不就是為了找我嗎?”
九蘅一怔,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你就是百口仙。”
女孩笑了,露一排潔白的小牙:“姐姐好聰明。”
“可是門口明明寫著‘楓園’二字啊。”
“我的家本來就叫做楓園,因為我住在這里,所以外面的人才稱作百口祠。”
“原來是這樣啊。”
女孩頭一歪,看上去稚氣可愛:“姐姐來是想跟我打聽什么事嗎?”
九蘅點頭:“是有事想請您指點。”
“既有事要問,那么百口祠的規(guī)矩,姐姐該是知道的吧?”
九蘅暗道一聲糟糕。之前樊池夸下海口說,一旦見著百口仙,管它什么規(guī)矩,他負(fù)責(zé)揍得它滿地找牙,問什么必要它說什么。她就偏偏信了他的邪,沒備下個“秘密”用來交換。更沒想到竟與樊池走散,單槍匹馬地與百口仙相遇了。
看她語塞的樣子,百口仙的臉色突然冷了下來,換上孩子不該有的陰沉。冷笑一聲:“沒有秘密交換,就想來問我話嗎?”
九蘅趕忙說:“你等等,我想一想……”
百口仙卻不理她,站起來就跑,在屋子間閃了閃跑沒了影。九蘅不敢貿(mào)然去追,想著最好與樊池會合后再說。回頭到門邊,用了推了一下,卻發(fā)現(xiàn)好像是從外面鎖住了一般。她也是出生入死過的人,竟也沒有很懼怕,先不糾結(jié)逃出去的事,主人既然請她進(jìn)來了,就嘗試著與百口仙周旋一下,看有沒有辦法問出魚祖的下落。
她先走進(jìn)高大而昏暗的堂屋里看了看,桌椅上覆蓋了厚厚的灰塵,絲帳破成褪色的絲縷。雖一片死氣沉沉,但絕非魚婦之災(zāi)的緣故,這里的一切都像是至少幾十年無人居住的樣子。
返身出了正堂,連看了幾間空屋,沒什么發(fā)現(xiàn)。在走進(jìn)一間臥房時,猛然看到地上倒了黑黝黝的一個人!她嚇了一跳,一步退了出去。壯了壯膽又探頭望望,看清那是個死人。
她已見多死人,也不覺得害怕了,走近去細(xì)看。確切地說,已是干尸了。干尸仰面躺在地上,看上去歷經(jīng)了腐爛和風(fēng)干的過程,面部枯萎發(fā)黑,五官只隱約可辯,口大張著。從發(fā)型和衣服看是個女人,身上的衣服雖已腐朽變色,仍看得出是上好的錦緞。
剛想再到別處看看,突然發(fā)現(xiàn)異常。再湊近干尸仔細(xì)看了看。它張開的嘴里,沒有舌頭。
即使尸體腐爛,也不至于缺了舌頭吧?九蘅也想不出所以然,轉(zhuǎn)身走出屋子,一出門,就看到紅衣女孩模樣的百口仙不知何時回來了,坐在門口對面的小石凳子上,手托著腮,腳隨意地踢著地面,水靈靈的眼睛看著她。
九蘅站住腳,也不說話,靜靜地與她對視著。百口仙終于開口:“姐姐不想知道里面那個人是誰嗎?”
九蘅說:“那與我無關(guān)。我只想跟你打聽一件事。”
女孩臉一沉,莫名顯得陰森可怕:“姐姐你這么無趣,一點好奇心也沒有,必是想不出有意思的事來跟我換。”
九蘅趕忙地舉起兩手做安撫狀:“我只是不知道你想聽什么。”
百口仙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方九蘅。”
百口仙臉上一喜,現(xiàn)出一個幾分神秘,幾分猥瑣的笑容,與她稚嫩的臉極不相配。這個笑容讓九蘅覺得熟悉,又想不起在哪見過。百口仙身子前傾,盡管旁邊無人,聲音刻意壓得低低的:“那你是瑜州城方家的人嘍?”
九蘅被她一下道破身份,暗暗驚疑。不過很快想到,傳說百口仙通曉萬事,方家又是瑜州城的大戶,猜中很正常。遂坦然答道:“是。”
百口仙眼睛一亮:“那就有趣了,你們方家有意思的很。聽人說,方府的一個丫鬟與方老爺生了兩個孩子,因此作威作福,對方夫人百般折辱,一心想著要扶正。你就跟我說說,那個丫鬟是用什么本事勾搭上方老爺?shù)模俊?
九蘅的頭腦里轟地炸了。她不可思議地盯著百口仙,這孩子小小的臉上浮現(xiàn)的神情,透著刁鉆、下流、嘲諷,正是她無數(shù)次、無數(shù)次在府中的親戚、下人、仆婦臉上看到的。所說的話,也是她多次或是隱隱約約,或是當(dāng)面尖利地傳進(jìn)她的耳中的。
她終于清晰地認(rèn)識到這個小小的人不是個孩子,孩子不會有這么可怕的表情,這么惡毒的語言,這么下流的興趣。一瞬間她想上前狠狠抽百口仙一耳光。
在她手抬起來忍不住要打過去之前,百口仙變了臉色,神情幾分沉冷幾分怒意:“你不想說?”
九蘅“呸”了一聲:“非但不想說,還想打你呢!我不管你是人是鬼還是妖,都是個熱衷于搬弄是非、造謠生事的長舌婦,無恥下流!”
百口仙冷冷一笑:“這本是個無恥下流的世界,清清白白的人偏偏死得最慘。若世人能管住口舌,哪里會有我百口仙!你真的覺得好人會有好報嗎?做好人,有用嗎?”
在她怪怪的腔調(diào)中,九蘅不由得想起了母親蘭倚一世所受的苦。蘭倚是個多么善良的人,可是被方老爺侮辱,被所有人踐踏,受盡了所有的苦,最終被殷氏殺害。是啊,做好人有用嗎?
面對著百口仙的目光,她的神志一陣恍惚。
百口仙沖她一笑,開口時聲音突然像兩個人的疊聲,聽上去像童音和成年女人音調(diào)混合在一起:“你先莫急著下結(jié)論,你先回頭看看這些好人和壞人!”
小手朝九蘅身后一指。九蘅回頭一看,見身后的房子不知為何突然沒了破敗氣象,變得整潔完好了。身后那間臥房的門原是開著的,不知何時已經(jīng)關(guān)得緊緊的了。再回過頭來,只見百口仙仍坐在那里,只是表情變了,托著腮,嘟著嘴,眼睛看著地面,表情郁郁不樂。全然沒有了之前的陰沉氣色。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女孩突然站起來,直沖著九蘅跑過來。九蘅以為要撞上了,女孩卻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她嚇了一跳——剛剛她還拉過女孩的手,現(xiàn)在女孩變得沒有實體了?難道是個殘念?不過殘念都是半透明的幽幽青白色,此時的女孩看上去卻鮮活得很。
九蘅問道:“你在搞什么鬼?”
女孩沒有反應(yīng),趴在門上聽著里面的聲音。門里忽然傳出了兩個人的對話聲。九蘅又是一驚:剛剛屋里邊不是只有一具干尸嗎?怎么會有人?
里面明明白白傳來一男一女的爭吵聲。
男:“我一年到頭在外面辛苦奔波,你在家里居然給我搞出這等丑事!”
女子哭泣的聲音:“我與小叔清清白白,你為何不信我!”
“啪”的一聲,顯然是男人打了女人:“家里上上下下都在議論,還有人親眼撞見,你還敢狡辯!當(dāng)初母親就說戲子放浪要不得,怪我被你的狐媚相迷瞎了眼,沒有聽母親的話!”
門猛地從里面推開,把偷聽的女孩推翻在地。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走了出來,看到戰(zhàn)戰(zhàn)兢兢倒在地上的女孩,怒意更盛,上去一腳踢到一邊:“滾!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種!”大步離開,完全無視目瞪口呆的九蘅。
不過九蘅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百口仙將幻象展現(xiàn)在她的面前,這個幻象大概是曾經(jīng)發(fā)生在這座楓園里的往事。既如此,索性當(dāng)個觀眾,倒要看看百口仙想讓她看到些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