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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勺子下鍋再撈出來,手柄上就掛上了細細鴨腸,鴨腸粉白透亮,長時間鹵煮中融化的脂肪在它身上掛了一層潤澤油光,讓這從來都是被拋棄的腌臜下水竟也顯出幾分昂貴。
又有誰能想到,這么一大鍋肉食,只花了五個銅板。
鴨貨鹵好,只待食客上門。簡清挑出一根鴨脖,放在砧板晾涼。
簡澈湊了過來,臉上驚訝和疑惑交織,“這當真能吃?”
簡清敲一下弟弟的頭,菜刀哐哐幾下將鴨脖斬開,鴨脖內里骨節被湯汁浸透辨不清本色,和紅褐色的皮肉幾乎融為一體。
她伸手給小朋友嘴里塞了一塊,簡澈唔唔連聲抗議,卻不舍得吐出還有些燙的肉塊,沒幾下就被辣到口水直流。
簡清看著他手忙腳亂擦口水,又不停扇風的樣子,這才遞過去一碗涼水,認真說道,“若阿澈以后也想做個廚子,就要先知道尊重你的食材。萬物皆可入菜,不分高低貴賤。”
簡澈吃完一塊,迅速上手又來摸下一塊,只含糊應和幾聲,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簡清無奈搖頭,也就隨他去了。
第16章 一位鄰居
太陽西斜,往日差不多這個時候擺出來攤子賣豆花的簡家姐弟始終不見蹤影。聞著已經飄了兩三個時辰的麻辣肉香,干貨鋪劉掌柜揣著手,靠在門口,向對面仍然大門緊閉的簡氏酒樓望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妻子劉李氏收拾完廚房,拿著兩個燒餅和一壇醬走到堂前。見劉掌柜還在發呆,劉李氏忍不住靠過來擰了一把他的小臂,問道,“你看什么呢?口水都出來了。”
劉掌柜按住她的手,苦笑道,“頂著這股子味道,我連飯都吃不下了。”
“嗐,瞎說什么呢。”劉李氏把燒餅塞進劉掌柜手里,翻了翻眼睛,“家里上個月才買的三壇子茱萸醬都要被你吃完了,就沒見過你這餓死鬼的樣子!”
茱萸醬是劉家常備的下飯醬,往日劉掌柜吃飯吃餅,挖一勺子拌上,又辣又香,稍帶特異的苦澀藥味,回味無窮。吃一口飯菜,再吃一口辣醬,端得是舒坦無比。
可自從簡家擺出來包子攤之后,他聞著對面飄過來的那股辣香,再吃自家買回來的茱萸醬,總覺得哪里不對味。欠了幾分香,辣也不如聞到的那股味道辣,辣醬吃在嘴里,好像都比平常淡了。
也不知連徐夫子都愿意每天來買的簡家飯食,吃到嘴里,究竟是如何美味。
劉掌柜正想著,就見簡氏酒樓大門敞開,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走了出來。
長桌推出門外,簡清手中拎著一個大桶,桶蓋未曾蓋嚴,從縫隙中透出一縷香氣,麻辣悠長,肉香馥郁。方一出現,劉掌柜就確定了那桶中必定是折磨了他一下午的香味源頭。
劉家干貨鋪子早上開門晚,不曾見過早上包子攤的生意,但光看簡家這幾日下午寥落無人的豆花生意,想必包子也賣得不怎么好。
簡家的窮困這條街人盡皆知,簡師傅走后,一度到了被以前的小工堵門要債的地步。就算手藝還在,也才勉強賣了幾天吃食,短短幾天,劉掌柜可不覺得兩個小娃娃就能賺夠買得起肉的錢。
想起前些天與人閑聊時聽說的趙記鍋盔鋪子用病豬做餡的事,劉掌柜心中不免起了疑。他把燒餅一放,正正衣袍,跨出門外。
劉李氏在背后叫了一聲,“噯,不吃飯啦?你干什么去?”
“不走遠,你先吃著。”劉掌柜擺擺手,往前走去。越靠近簡氏酒樓,那股辣香和肉味相互勾連,聞起來越發明顯。劉掌柜不自覺咽了下口水,對自己重申一遍,只是看看,看看就走。
簡清放下大桶,就見之前倒垃圾被她抓住現行的劉掌柜走了過來,探著頭直往大桶里瞅,直勾勾盯著那桶,臉上一片嚴肅,問道,“桶中何物?”
簡清挑一下眉,接過簡澈遞過來的砧板和菜刀,厚背刀在手里晃了晃,一片雪亮刀光。她露出一個笑,問道,“劉掌柜,來吃飯?”
剛剛想好的說辭卡了殼,劉掌柜僵著臉,不搖頭也不點頭。簡清見他不欲多言,也就不再管他,徑自開了桶蓋,選了一根長些的鴨脖放上砧板。
桶蓋一開,一直飄在風中的香味濃郁起來,近乎化為實質。
今日簡清和簡澈在后廚耽擱的時間久了,出攤有些晚。此時正是晚食時間,之前一直在鋪子里收拾東西準備關門歇業的各家掌柜,被迫聞了一下午香氣,本來忍忍也就過去了。但香氣忽然濃郁,便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簡氏酒樓。
這一看,就看見干貨鋪的劉掌柜正守在簡家攤子前面,眼巴巴看著人家的吃食。
就為了口吃食,臉都不要了……
各家掌柜搖搖頭,摸了摸肚子,各自問起妻子晚食什么時候能好。
正嘈雜間,只聽簡氏酒樓那邊哐哐幾聲沉悶刀聲,簡小娘子的聲音隨后揚起,“酒樓新出的麻辣鹵味,今天新品免費試吃,不要錢!又香又辣的鴨脖雞爪鴨腸,嘗一口嗎?不要錢!”
簡清前世也算是立于廚壇巔峰,自然知道人天然會被不要錢或者大幅降價的東西吸引視線,促銷活動的出現正是針對這一心理。
大梁此時的促銷活動頂多也只是買多送一或者給些饒頭搭賣,各家掌柜的哪見過這種虧本賺吆喝的事情,一時間都被吸引了視線。
離簡清最近的劉掌柜第一個咽了口水,眼前掛著醬紅鹵汁的肉塊裹了一層油潤,實在看起來過于勾人。雖然明知道這是誰都不樂意吃的鴨脖,但他仍是挪不動步子轉身離開。
有貪小便宜的伙計已經在探頭探腦,站在鋪子里問道,“這鴨脖不都是扔了不要的,能吃嗎?”
簡清將盤子往劉掌柜面前推了推,放上一雙筷子,笑道,“左右不要錢,真覺得不能吃,或是不好吃,吐了不要便是。”
豎起耳朵聽著這邊動靜的眾人聞言,暗自點頭,不少人被說得有些意動。
眼前小娘子笑意盈盈,說得輕巧,卻是胸有成竹,半點不怕人吃完不滿壞了招牌。劉掌柜猶疑片刻,還是抵擋不住那股辣香,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鴨脖放入口中。
甫一入口,劉掌柜就驚得睜大了眼,鴨脖塊堵在口中,讓他一聲贊都說得含糊不清。
這股子辣味,比他想的還要霸道!茱萸醬的辣味與它完全不能相比,不僅沒有苦澀藥味,反而能與馥郁醇厚的醬鹵味道完美相融,更用這獨特的辛辣,將鹵味激發得淋漓盡致。
只吃了這一口,他就能斷定這味道正是前幾天擾得他吃茱萸醬食之無味,只能就著香味扒飯的辣香。而徐夫子吃過簡家一次飯食后就不顧眾人眼光每日前來的行為,也變得合理起來。
為了這一口味道,有什么不能忍受的?更何況簡小娘子也只是浪蕩些,怎不見說那些無賴兒公子哥兒的閑話!
鹵汁浸透了每一根精細肉絲,待整塊鴨脖都被啃干凈只剩下骨頭,劉掌柜仍忍不住嗦了又嗦,從骨頭縫里含出最后一絲辣鹵汁水,才依依不舍地吐出來了骨頭。
劉掌柜還要伸手去拿下一塊,就對上簡清似笑非笑的眼神,他訕訕一笑,縮了縮腦袋“簡小娘子,不是說不要錢嗎?”
簡清另夾出一根鴨脖,遞給劉掌柜,道,“若是好吃,還請掌柜的為我家吃食多多宣揚些。”
果然,天下沒有白吃飯的道理,不過簡清的要求也算合理,如此美味,怎么能讓其埋沒。
劉掌柜舔了舔嘴唇,伸手接過鴨脖,轉身對上正看熱鬧對著簡清攤子流口水的眾人,不等他們問,就連聲道,“莫問我,莫問我,我趕著回去吃鴨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