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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康熙已經變了。在太子死后,他性格中所有被掩飾的棱角和尖刺全都裸露出來,去抵御失去太子的世界。他變得偏激、多疑,覺得他的兒子們隨時會圍剿他,懷疑他的大臣們都在暗中議論易儲之事,甚至是討論謀逆之舉。
誰都想害他,誰都在圖謀他的位置。他疑神疑鬼,患得患失,他正在逐漸走向深淵。
齊東珠捏了捏手指,有些突兀地傾身抱住了惠妃,在她耳畔許諾道:“大皇子有錯,罪不至死。如若我能想到法子,我一定傾盡全力去做。”
惠妃沉默片刻,在她耳邊嗤笑一聲,說道:“不要引火上身,東珠。”
齊東珠不言,離開的背影一如多年前般倔強。惠妃在她消失在門口兒方才從口中嘗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兒,少頃才輕聲謾罵道:“太蠢。”
旁邊的奴婢不敢多言,不知主子娘娘是在說大皇子,齊妃,還是在說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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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齊東珠意料的是,在她去乾清宮面見康熙的時候,康熙的精神出乎意料地好。他甚至主動開腔詢問齊東珠,聲音溫和,一如往昔:“你是為了胤褆來這一趟?”
齊東珠點點頭,又搖搖頭。一雙清澈如昨的鹿瞳在葳蕤燈火下看著康熙,讓他的心在經久不衰的劇痛之中驟然恢復了一點兒溫度。
“來吧。到朕這兒來。這些日子朝中和家里都亂事頻發(fā),朕冷落了景仁宮,這并非朕本意。”
齊東珠任由他撫上她的脊背,安靜了一會兒方才道:“你非要如此嗎?你明知巫蠱乃是無稽之談,而你便要三阿哥去查此案,只因你想要這樣的結果。你是在為先太子復仇,還是為了你座下安穩(wěn)?”
齊東珠雖然對朝中局勢并不關心,但她并不愚蠢。如今不知為何,局勢和歷史上的一廢太子時截然不同,但自古以來爭權奪勢,底層邏輯是一致的。這些皇子,他們奪的是皇權,而皇帝雖然衰弱,但并未消亡。
康熙面色不變,鬢角的銀絲顯出幾分疲態(tài)來,但他說出的話兒卻帶著寒意:“胤褆在押送太子歸京途中,鞭殺太子侍從兩人。回京后形容狂悖,儼然以太子自居,縱容下人毆打內務府工匠數(shù)人。東珠,你還要朕放了他嗎?”
齊東珠半張著嘴,說不出話兒來,面兒上流露出哀戚之色。所有人都變了,她想。曾經病得斑禿,團在她懷里的小哈士奇,最終變成了這副模樣。
康熙沒有進一步相逼,而是將頭顱靠在她溫熱的肩窩里,輕聲說道:“他也是朕之子,性命無虞,你不必為他們憂慮。今夜你留下陪陪朕,可好?”
齊東珠當夜留在了乾清宮,卻睜眼到了深夜。一片疲累和迷茫中她察覺康熙態(tài)度和作為的不妥,但她說不上來不妥在何處。
她總歸不愿意將人往壞處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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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辱母
◎他如今成了皇上的眼中釘,再不可肖想那個位置。皇上能給我這樣的恩典,就是為了讓我斷了他的念想——東珠,一個母妃被皇帝辱罵致死的皇子,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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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亡故后數(shù)月, 康熙詔滿朝文武和諸位皇子,言及另立太子之事。新太子由滿朝文武各自保舉,得票多者即為下一任皇太子。
此話一出, 滿朝嘩然。自打順治帝起始,八旗保舉旗主的規(guī)矩已經有名無實, 到了康熙即位時更是蕩然無存。而今, 皇帝主動說要依照滿朝文武舉薦的意思再立太子,如何不令文武百官嘩然失措?
可皇帝態(tài)度坦然, 神色真摯,幾番勸說之下, 朝臣紛紛舉薦心中人選。康熙的皇子大多年少參政, 輪值六部,能力風度無處隱藏, 盡在百官眼中。不多時, 百官如約上表, 乾清宮里當庭唱名, 百官宗親所選之人, 竟過八成都是八阿哥胤禩。
待太監(jiān)唱完名, 滿朝寂靜。一來無人預料到此番情景,二來有些心思清明之人已經察覺到了不妥, 后背開始冒出冷汗。胤禩偷眼看向上首康熙晦暗不明的眼神, 只覺得一陣驚惶, 額角冒汗,偏他身邊兒的九弟胤禟喜形于色, 毫無半點兒危機之感。
胤禩出列跪于正中, 朗聲說兒臣不才, 難當此重任。他已經許久未曾面圣了, 上一回兒還是因為大哥之事,他與三阿哥胤祉當庭對質,在皇阿瑪面前直言巫蠱之事純屬無稽之談,若皇阿瑪有所疑慮,兒臣自請將兒臣生辰八字刻于其上,讓大哥請來的術士再咒一次,看是否能將兒臣也咒死了事。
莫說康熙當時被他氣得臉色青白,就是三皇子胤祉也被氣得再次結巴起來,幾乎動手。彼時胤禩覺得暢快,邁步出了乾清宮,可如今他跪在金磚之上,只覺得冷汗涔涔——一些曾被他忽視過的細節(jié)一點兒點兒展現(xiàn)在他的腦海,他意識到這或許從頭到尾都是針對他——或者說針對滿朝文武所支持的皇子的一個死局。
他抬眼看向上首巋然不動的皇父,想說些什么已然來不及了。曾經為太子一黨的馬齊站出來,領眾臣高聲稱頌八阿哥才學過人,直接將胤禩架到火上烤。胤禩膝行兩步,想要再奏稱不敢,卻被康熙一句話壓在了原地。
“胤禩系辛者庫賤婦所生,心系高遠,妄蓄大志。在朝多年,無有功績,反而存忤逆之心,勾連江湖術士張明德,謀害先太子胤礽,罪無可恕。來人,將八阿哥胤禩,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礻我,索拿宗人府,聽候發(fā)落。胤祉,你上前來,奏張明德一案始末。”
胤禩抬起臉來,終于看清康熙臉上的冰冷和厭憎。他的手腳打著哆嗦,在康熙辱及他生母的時候如墜冰窟,他想嘶吼出聲,打碎康熙那不動如山的面容,打破他虛偽的假面,可他的身體僵冷太過,什么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若是覺得他生母身份低微,何必臨幸?若是嫌惡他出身低微,何必重用?若是不想再立太子,何必勞煩滿朝文武舉薦,而后出爾反爾,貽笑大方?可笑!可唾!可悲!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打著寒噤,看著與他關系好的兄弟接二連三地被侍衛(wèi)索拿押送。而朝堂上三阿哥胤祉正在匯報張明德案子始末——
那完全是構陷。他胤禩雖然看不慣太子,但不曾對太子起過殺心。張明德乃是一江湖術士,來到京城,走訪了許多貴人宅邸,八貝勒府不過是其中之一。張明德心懷不軌,言語無忌,出口便是當今太子德不配位,要遭天譴,而他即可取代太子之位,貴到極致。
胤禩雖然時常于江湖術士來往走動,賞銀無數(shù),打的是如何讓八貝勒府有后嗣的名頭。但其實他私底下只是搜羅消息,傾聽民意,借江湖術士之口傳播名望罷了。他一聽張明德所言,當即將其逐出府去,并明言嘲諷道:“爾有狂疾否?”
此事諸位兄弟大多知曉一二。他們都當個笑話兒聽過了,沒人因為一時狂言要了那江湖術士的命。打小齊東珠就教過他了,他不會如此草菅人命。
可沒成想,當日的疏漏成了如今的刀鋒。
他站立不穩(wěn),而他身后的胤禛扶了他一把。他回頭去看,見胤禛果然也臉色難看,不過眉目之中是否有對他的責難之意,胤禩已經分辨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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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對朝堂之上人心所向的皇子有所防備,但卻并無意處置所有兒子,不多時,除了胤禩,其他與胤禩勾連的皇子便從宗人府放歸家中,九貝子和敦郡王被拘禁府中,同樣和胤禩走得近的胤禛卻被放了出來。
胤禛當然知道皇父這般安排是什么意思。他回府洗漱過后,便立刻遞了牌子,入景仁宮給齊東珠請安。
多日不見,齊東珠仍然是老樣子,但胤禛卻頭一回兒在她那不顯衰老的面容上看到一絲疲態(tài)。她鬢角有一根銀絲,而這微不足道的察覺讓胤禛的眼瞳一縮,心臟陌生又突兀地鈍痛不止。
他伸手撫了一下心口,而后又欲蓋彌彰地將手放下,去向齊東珠請安。
齊東珠看著人形的胤禛,半晌沒有說話兒。康熙辱罵良嬪的消息入了夜才傳入后宮,她怕雙姐想不開,日夜陪著她,可雙姐還是病了,胃口不振,連連嘔吐。
齊東珠知道令人作嘔并不是餐食,但她即便心如刀絞,卻也無能為力。
那股不安的預感成了真。康熙在用極端不光彩的手段維護著他的統(tǒng)治,年邁的頭狼用豐富的技巧接連撂倒了意欲挑戰(zhàn)的兒子,招招狠辣,次次見血。他眼中皇子們意圖爭奪的并不是儲位,而是他坐下的皇座。胤禩也并不是他出類拔萃的皇子,而是覬覦他皇座,分化臣子的政敵。
皇八子胤禩的下場和歷史上重合了,而從頭至尾,無人在齊東珠面前提過半分皇帝意欲讓滿朝文武舉薦太子之事。似乎是有人有意無意地將她與朝中之事隔絕開來,而她竟成了最后一個知道她養(yǎng)大的狗子遭殃的人。
她感到憤怒、無力和憂慮。她清澈的鹿瞳里有清晰可見的痛苦,而那差一點兒就讓胤禛改悔,讓他放棄一些永遠不能得見天日的計劃。
“沒事兒了,嬤嬤。胤禩不會有事的,昨兒兄弟們商量了,明兒個大家便一道去乾清宮為八弟求情。他沒有謀害太子之心,皇阿瑪總會查清楚的。”
齊東珠說不出話兒。她摸著二十多歲的胤禛的腦袋,各種心酸只匯成了一句:“好好兒保護自己。”